第58章

  竹杖點地的聲音被隧道里的腳步聲蓋住,蘇明的步子慢了下來,逆著人群朝著隧道另一頭走去。

  身旁的工人看見蘇明都停下手頭的工作,讓開一條路,對著他微微躬身,儘管他們知道蘇明是個盲人。

  「蘇總管!」蘇明身後跑過來一個黑衣人,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什麼事?」蘇明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

  「裴長老問,計劃的進度如何。」黑衣人停在蘇明身邊,壓低聲音說道,「還有『鏡』的事......」

  「告訴他,一切正常。」蘇明說完,竹杖再次點在地上。

  「可......」黑衣人叫住了蘇明,「可剛才的事......」

  「那和我的工作無關。」蘇明邁開步子,「就回復,一切正常。」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

  車門還開著,齊亦之站在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沿上,卻怎麼也邁不開腿坐進去。

  洛沐凝的那句話給齊亦之準備好的說辭全都打亂了,只剩腦子裡的一團亂麻。

  現在該說什麼呢?問她怎麼知道的?問她生不生氣?這些話在齊亦之的喉嚨里滾了一圈,最後全都咽了下去。

  「進來吧,該走了。」顧衍在副駕駛上開口,給齊亦之的思緒拉了回來。

  「哦......好......」齊亦之坐進車裡,卻沒敢往裡坐,身體貼著門邊把門輕輕關上。

  引擎響了起來,後視鏡里,坡頂那半個圓頂一點點縮小後退,蘇明的人還在繼續往車下搬東西,像是條無聲的流水線。

  「先回我那兒。」顧衍開口了,「不管結果如何,先有個落腳地。」

  「不行。」齊亦之想了一會兒,直接拒絕。

  「怎麼了?」顧衍轉過頭。

  「你的店裡肯定會有組織的人看著。」齊亦之搖搖頭,「他們還在找『鏡』,我們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況且......我的賭注是......」齊亦之用餘光看了眼洛沐凝,咽了下口水。

  「總之,如果我賭贏了,那洛小姐就是安全的,但如果我輸了......」齊亦之話說一半,閉上了嘴。

  「如果你輸了,就要把我交出去。」洛沐凝接著齊亦之的話說道,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嗯。」齊亦之點了點頭,「對不起,我......」

  或許是洛沐凝的態度給了齊亦之一個台階下,歉意自然而然地從齊亦之嘴裡說了出來,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沒事,如果我是你,也會這麼做。」洛沐凝打斷了齊亦之的道歉,接著說道,「往下說吧。」

  聽到這話,齊亦之深吸一口氣,沉默片刻,心裡好像壓下去了什麼東西,這才開口。

  「如果組織帶走了洛小姐,我還賭輸了,那賭約就沒辦法兌現。」齊亦之頓了頓,「這個代價是什麼,我不知道。」

  「這......」顧衍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上一代『棋』呢?」顧衍看向洛沐凝,「你和他認識的時間最久,他沒和你說過嗎?」

  「沒有。」洛沐凝搖搖頭,「哥哥沒有說過,他也沒有輸過。」

  「那從組織的態度應該能看出來。」齊亦之忽然想到了什麼。

  「蘇明說過,他會如實上報,剛才的事情,組織應該都知道了。」齊亦之接著說,「那組織要是還要把洛小姐帶回去,就說明他們承受得起這個代價,如果代價很大,他們應該就不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決定。」

  「那你要賭一下嗎?」顧衍說,「至少現在我們不知道組織的意思,回去看一眼,就都知道了。」

  「回去......嗎?」齊亦之低著頭,「從洛小姐出來到現在,過去了這麼久,連一個攔我們的人都沒有,恐怕這個代價是他們不能承受的。」

  「而且......」齊亦之摸向腰間的玉牌,「玉牌上有定位,他們知道我的位置,卻還是沒有人追過來。」

  「他們知道你的位置,但知道你和『鏡』在一起嗎?」顧衍問。

  「蘇明都上報了,自然知道我們在一起。」

  「那我們就是安全的。」顧衍替齊亦之下了結論,「既然如此,就回我那裡吧。」

  ......

  天已經黑透了,車子停在了人偶店外的巷子盡頭。「歸人坊」三個大字的招牌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顧衍下車,率先推門進了店。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回來過了,店裡一股陳舊的干木香,灰塵重得讓他鼻子有點發癢。

  身後三人陸續進了屋,沈螢走在最後,臨近門前,扭頭對著身後的巷子看了一眼。

  「怎麼了?」齊亦之轉頭問道。

  沈螢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沒事。」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店裡,鎖上了門。

  「裡屋有房間。」顧衍打開燈,「我和齊亦之在外面守著,你們進去休息吧。」

  「我來吧。」沈螢指著顧衍那條打著石膏的右臂,「你是傷員。」

  「要是真有麻煩,你來也沒用。」顧衍笑了笑,走到櫃檯後從酒櫃裡拿出一個桐木盒,「真到那個時候,你就帶著『鏡』從後門離開,不用管我們。」

  沈螢沒說話,只是抽出短刀,連帶著刀鞘放在了顧衍面前,轉身帶著洛沐凝朝裡面走去。

  「來幫個忙。」顧衍對著齊亦之招呼一聲。

  齊亦之走到櫃檯邊,這才看見顧衍從桐木盒裡拿出來了一瓶酒,瓶身近乎墨綠色,酒標上寫著日文,他看不懂,但做成酒標的紙在燈光下像是被碾平的雲母石,透著不規則的半透明質感。

  「拿兩個杯子來。」顧衍只剩一隻左手,卻並不妨礙他給酒瓶開封,「這是山崎25年威士忌,慢點品,這酒花了二十五年才讓你喝到。」

  「我不懂這些。」齊亦之拿過一杯剛倒好的酒,放在燈光下,透過杯子映出瑩潤的紅褐色,「上次在你這可是被沈螢灌了一肚子酒。」

  顧衍笑笑沒說話,自己先抿了一口。

  「你也要灌醉我嗎?」齊亦之一飲而盡,舌頭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甘甜,接著就是後勁極大的乾澀辛辣。

  「這裡沒人,你推理出來的。」顧衍又給他倒了半杯,「我也不灌醉你,但你再這麼糟蹋我的酒,我就給你踢出去。」

  齊亦之笑了笑,忽然想起第一次坐顧衍的那輛近乎奢華的賓利飛馳,他在車上想要抽菸,顧衍也是這麼說的。

  「你有把握贏嗎?」顧衍又抿了一口酒,只是酒杯沒有放下,而是懸在空中輕輕搖晃。

  「實話說......沒有。」那一口酒讓齊亦之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如果輸了呢?」顧衍又問。

  「不知道。」齊亦之回過神,暖黃的燈光下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我不會讓她這麼輕易被帶走。」

  「為什麼?」顧衍歪過頭看向齊亦之,兩人隔著櫃檯相對而坐,「你不怕違約的代價?」

  「怕啊。」齊亦之毫不猶豫地承認了,「但相比起這個,我更怕辜負她的信任。」

  「信任?」顧衍想了想,「我記得當時在檔案所,她帶話可是找我的吧?」

  「哼哼。」齊亦之從鼻孔里吐出兩道極短的氣音,「找你有什麼用,最後你不也得找我?」

  「好吧。」顧衍又抿了口酒,算是承認了,「那你要怎麼做?」

  「如果她真的被帶走,那我拼上這條命也要給她帶回來。」齊亦之晃了晃酒杯,又是一飲而盡,「就像你做的那樣。」

  顧衍怔了一瞬,胸口好像什麼東西抽動了一下,不疼卻很重,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酸楚涌了上來。

  「下次給你備一箱啤酒得了。」顧衍說完,一飲而盡。

  齊亦之不再說話,眼皮有些沉,倒不是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是繞了這麼多彎,他終於可以坐進一間有頂的屋子了。

  「嗒嗒嗒。」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巷子的寧靜。

  齊亦之和顧衍同時抬頭望向門外,幾個看不清臉的黑影站在外面。

  一人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