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起,指針定格在七點,沒有陽光透進來,今天是個陰天。
齊亦之狠狠將菸頭碾滅在菸灰缸里,順手關掉了鬧鐘。電腦屏幕上倒影出一張凌亂疲憊的油臉,一宿沒睡的齊亦之不僅不困,反而有些亢奮,那是被氣的。
電腦上只有一個聊天框,齊亦之敲了無數條消息,密密麻麻的,但一條回信也沒有,對方的頭像還是灰色的,但不一樣的是,ID下方多了一行小字——該帳戶已註銷。
「嘭!」齊亦之一拳砸在桌上,壓不住的怒氣把顯示器都震飛了起來。
「媽的!別讓老子知道你是誰!」尾款不結還銷號跑路這種事在這個論壇里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不過畢竟是見不得光的工作也沒法尋求正規的法律援助。
有能力的人靠自己的手段追回尾款,追不回來的只能自認倒霉。齊亦之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可頂多就是三五百塊錢的尾款,他也懶得計較。但這一次不一樣,明明金額這麼大,還交了定金,這時候銷號跑路圖什麼呢?
齊亦之等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換做是以前,十萬塊錢的定金到手他就已經知足了,可這次不一樣,這是母親的救命錢,他不能不管。
委託人消失,還有醫院裡的麻煩,每一件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算了,先去醫院吧。」齊亦之換了身衣服,簡單洗了把臉,便趕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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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住院部,看著眼前被霧氣籠罩的人群,一切像是虛假的夢,可作為一名偵探,他找不出自己邏輯里的漏洞,這是一晚上復盤了無數次的結果,每一次復盤都讓他對結論更加堅定。
「李建國!李建國!」忽然,一陣叫喊聲打斷了齊亦之的思緒。他轉身望去,幾個護士和保安慌慌張張地從他身邊跑過,嘴裡不斷喊著那個名字。
「等一下!」齊亦之叫住了一名小護士,「你們在找李建國嗎?」
「是的!」小護士滿頭大汗,焦急的目光直勾勾盯著他,「您認識他嗎?知道他去哪了嗎?」
「額......」齊亦之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撓了撓頭,「應該......認識......」
「昨天下午他做完手術就一直沒醒,今天早上忽然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然後就一個人跑丟了!」
「手術......」齊亦之一愣,「是王主任做的嗎?」
「啊?啊......好像是......」小護士沒想到會被問這種問題。
「他好像去那邊了。」齊亦之朝著身後隨手指了個方向,忽悠走了小護士。
「果然有問題!」懷疑的種子種下,任何證據都會加速不安的蔓延。
「不行,不能讓他給媽做手術!」
齊亦之快步走去母親的病房。經過住院部大廳時,一幫人正從電梯裡出來,架著一個男人往外走。男人垂著頭,腳步虛浮,被兩個人半拖半架著。經過齊亦之身邊時,他聽見男人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同一句話:「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齊亦之停下腳步,看了男人一眼,手環上寫著他的名字——李建國。
齊亦之的脊背一陣發涼。他的視線隨著男人被架出大門,消失在人群里。
沒有絲毫猶豫,他拔腿朝母親的病房狂奔。
齊亦之衝到病房,床上空無一人。「護士!」齊亦之拉住一個路過的護士,指著母親的病床,「這個床上的患者呢?」
「哦,這個啊......」護士微微抬頭,眨了眨眼,「剛才做檢查去了,等會直接就手術了。」
「等會就手術?」齊亦之重複了一遍,「昨天不是說,今天下午兩點才手術嗎?」
「哦?王醫生沒跟你們說嗎?」護士瞪大了眼,「他把手術安排在上午了。」
齊亦之鬆開手,腦子裡面像炸雷一樣爆開,冷汗霎時間布滿額頭,心臟鼓點般震顫,一下一下擂的生疼。
從住院部到醫技樓的路程只有五分鐘,可齊亦之總感覺不夠快,他狂奔在柏油路上,全然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和驚呼。
「不好意思,王醫生去做手術了。」
滿頭大汗的齊亦之彎腰扶牆,大口喘著粗氣,心臟震得他聽不清周遭的聲音,但護士平靜的聲音像穿過濃霧的一束陽光,直直射在他的耳中,格外清晰。
「在......在哪?」
「住院部負一樓。」
沉悶的天空傳來一聲炸響,大雨穿過陰雲傾瀉而下。齊亦之獨自狂奔在雨幕之中,濕透的衣服緊貼著他的皮膚,每一次抬手、每一次邁腿都格外費力。
雨水打進他的鼻腔,每一口呼吸都格外困難。這一刻,齊亦之多麼希望自己瘋了,那些所謂的推理都是臆想,母親還是安全的,自己趕到時已經順利做完手術,一切都從未發生。
手術室外的走廊很窄,天花板僅有一人多高,燈光昏暗,牆壁卻很厚實。齊亦之感覺自己像是被關在了一個罐頭裡,悶得喘不上氣。
門上掛著的燈牌上,「手術中」三個大字閃著紅光,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齊亦之濕漉漉地靠在牆邊,髮絲掛著的水滴掉在地上,沉悶卻清晰。他雙手抹了把臉,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或許除了等待,別無選擇。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一條三十分鐘前的未接來電映在眼前。齊亦之忽然想起前天下午,母親提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情,那時他沒在意,因為他不想提起。
那是齊亦之五歲的時候,剛剛記事的年紀,也是在那一年,他的父親因病去世。母親拉著他的手見了父親最後一面,那時候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父親身上插滿了儀器,安靜的睡著。
醫生一個一個將針管拔出,母親輕輕摸著父親的遺體,沒有說話,可齊亦之感覺到母親抖得很厲害,連他的手都要握不住了。在他最初的記憶里,那些針管是奪人性命的兇器,將父親從他和母親的身旁奪走。
「楊素秋的家屬在嗎?」一道聲音將齊亦之拉回了現實,眼前站著一身白衣的護士,正低頭看著他。
「我......我是她兒子!」齊亦之站起身,聲音顫抖,「我媽怎麼樣了?」
「患者目前情況不太樂觀,我們已經盡力搶救了,需要你簽署一份放棄搶救同意書。」護士的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正是一身白大褂的王醫生。
「怎麼會這樣?」齊亦之衝到王醫生面前,一旁的護士趕忙去攔,卻被王醫生擺手攔下。
齊亦之看著那張同意書。「楊素秋」三個字躺在紙上,白紙黑字,刺得眼睛疼。
「簽字了,就不能再搶救了,是嗎?」他問。
「這是放棄搶救同意書。」護士的聲音很平淡,「簽了,院方不再實施創傷性搶救。」
齊亦之握起筆,筆尖懸在「楊素秋」三個字上方,懸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來五歲那年,也是這樣的地方,母親背對著他,寫了些什麼,那是他不知道,但這一刻他想通了,那是父親的放棄搶救同意書。
許多年過去了,當初母親簽下那頁紙,父親離開了他們,他沒想過母親的感受。如今輪到他自己簽下這頁紙,卻怎麼也不敢落筆。似乎只要寫上輕飄飄的三個字,母親的一生也會就此落幕。
「家屬......」護士拍了拍齊亦之的肩膀,「家屬!」
齊亦之的手抖得厲害,巨大的壓力讓他止不住乾嘔,那張紙上的內容逐漸模糊,可母親的名字依然清晰。母親還在手術台上,連「想不想活」都不能決定,這一筆落下,即是永遠。
這念頭一閃而過,齊亦之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睛,他提起筆,不再顫抖,筆尖落下,每一筆都很慢,似乎這樣就能讓母親多活一會。可三個字的時間能有多長呢,只是轉眼間,端端正正的三個大字已經簽在紙上,墨水在結尾處氤氳開來。
「節哀。」護士收起同意書,走回了手術室。王醫生走過來拍了拍齊亦之的肩膀,「你的孝心已經盡到了,想必你的母親也一定能理解。」
「孝心......盡到......」齊亦之嘴裡念叨著,忽然叫住了王醫生,「等下!」
「還有什麼事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齊亦之盯著王醫生的眼睛,眼裡帶著股決絕。
「我是醫生啊,怎麼了?」王醫生語氣平和,全然沒有在意他的眼神。
齊亦之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王醫生的衣領。
「為什麼所有人身上都有霧氣,只有你身上沒有?為什麼你能吸我母親身上的霧氣,那天晚上你對她做了什麼?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齊亦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從牙縫間吐出,額頭上青筋暴起。
「你......」王醫生的笑容僵在臉上,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眼,「你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