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天氣涼得快,就連人影都蕭瑟了幾分。
後山上多出了一個新墳,沒有名字,和小滿的父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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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走了。」蘇明走到齊亦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站在離墓園不遠的一棵樹下,枯黃的樹葉一片一片飄落,卻繞開了二人。
小滿還背著那個竹簍,裡面滿滿地裝著元寶樣式的紙錢,只是這一次全都燒在了奶奶的墳頭上。男孩兒的身後站著兩個老人,離得有些距離,只是默默地看著。
「再等等。」齊亦之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蘇明的手。
小滿燒完了一筐紙錢,一句話也沒說,那個天真的男孩兒似乎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小滿站起身背上竹簍,跟著兩個老人一起下了山。
「走吧。」齊亦之看著小滿越來越近,轉身也朝著山下走去。
「哥哥。」小滿的聲音從背後響起,「謝謝你。」
齊亦之腳步一頓,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卻沒有轉過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他不敢回頭看,他怕看見小滿的眼睛。從那天結束之後,小滿沒再和他提過一次奶奶的事情。
齊亦之忽然有些看不透這個孩子,他不哭不鬧,就這樣平靜地接受了。
齊亦之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幫他安排好了後事。今天是小滿第一次表露感情,齊亦之竟然有些接不住。
一陣秋風掃過捲起滿地的落葉,齊亦之下意識遮住眼睛,可等他睜開眼,小滿早已經消失在視野之中。
「再不走天就快黑了。」蘇明在前面喚了一聲。
齊亦之回頭看了一眼滿山墳冢,收回視線,快步下了山。
車子行駛在柏油馬路上,路上同行的車不多,總是短暫地出現又快速地消失。
蘇明坐在後排,副駕駛的位置空著,齊亦之並沒有在意,只是悶頭開著車。
「你要去哪?」蘇明開口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回家。」齊亦之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回去匯報一下任務嗎?」蘇明的話裡帶著引導,「這次的任務可不算順利,那個神逃跑了,事情並沒有結束。」
「關我屁事。」齊亦之的語氣平淡,可說出的話不留情面,「我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我管不著。」
「不說這個,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齊亦之反問道。
「什麼目的?」蘇明一臉無辜,「我是來輔助你的啊。」
「別裝了,我不是傻子。」齊亦之有些失去耐心了,他一直覺得自己和蘇明溝通不來,「從一開始你就在引導我懷疑顧衍吧?」
「他知道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齊亦之不想再跟他繞彎子,「你不告訴我無所謂,但你也沒有幫著他,這是為什麼?」
「還是聰明人好說話啊。」蘇明發出一聲感慨,「但是聰明人也好討厭。」
「行吧,那就跟你說實話吧。」蘇明頓了頓,「你知道組織裡面分派系嗎?」
「算了,你肯定不知道」蘇明沒等齊亦之說話,就自顧自往下說,「組織分兩派,一派是保守派,他們認為維持現狀就好,不要出現無謂的犧牲,無論是我們還是神明。」
「另一派是激進派,主張對神明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還有些個零零散散的屬於中立,哪邊都不站,但哪邊又都沾點。」
「那你是哪一派的?」齊亦之問道。
「激進派。」蘇明答得也乾脆,「我的任務就是拉攏你加入我們。」
「不加。」蘇明話音還沒落下,齊亦之就搶先一步拒絕了,「我和你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兩不相欠。」
「這麼說......你想退出?」蘇明偏了偏頭,「這恐怕不太現實,你的身份可是塊香餑餑,不會有人放你走的。」
「從現在開始,我不欠你們的,你們也沒有能給我的東西。」齊亦之聲音平靜,「我知道你們手眼通天,但有這些實力拿去對付神明,少來算計我。」
「你走不了的。」蘇明嘆了口氣,「就算組織不找你,早晚你也會自己回來的。」
「為什麼?」齊亦之有些不耐煩。
「你會試圖融入螞蟻的生活嗎?」蘇明沒有回答,而是拋給了齊亦之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不會。」
「這就對了,你看見過真正的世界,你就不會去理解那些普通人了,只有我們才是同類,也只有我們才能互相理解。」
車裡又變得靜悄悄,齊亦之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想說還是在思考。
其實齊亦之心裡早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只是現在真的面對這個事實的時候,他卻無力反駁了。
車子跑了整整一天,齊亦之也一天沒有休息,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進了城。看著熟悉的街景再次出現,齊亦之也放鬆了下來。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齊亦之開車穿梭過去,影子在一盞路燈下拉長直到消失,又在下一盞路燈拉長消失,反反覆覆。
齊亦之將車子停在路邊,打開了車門:「下車。」
「喂!」蘇明沒好氣地說道,「這大晚上的我去哪啊?」
「愛去哪就去哪。」齊亦之不想理他,乾脆下車給他拉開了車門。
蘇明嘴上不樂意,卻還是沒有半點猶豫就下了車。
「考慮一下吧,你想過回以前的生活,那就要終結所有的神明。」蘇明的竹杖點在地上,沒有邁步,「加入我們是你最好的選擇。」
齊亦之懶得理他,轉身上了車。
「至少想想鏡小姐吧。」蘇明的聲音不大,可依然清清楚楚地傳到齊亦之耳中,「別忘了你的任務是為了誰。」
話音落下,竹杖點地的聲音再次響起,迴蕩在無人的街道上。齊亦之的手懸在車鑰匙上,沒有發動。後視鏡里已經看不見蘇明的身影。
「給我三天時間。」齊亦之輕聲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齊亦之輕踩油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深夜,有些年頭的老小區外停下了一輛吉普車,齊亦之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就能看見家裡還亮著盞燈。
他在這裡坐了一個多小時了,遲遲不敢拉開車門。齊亦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猶豫什麼,母子重逢本來就是一件高興的事,可他卻莫名有些擔憂。
懸在門把手上的手鬆開又握緊,齊亦之嘆了口氣,還是推開了車門。
夜裡的秋風格外陰冷,齊亦之緊了緊衣領,大步走進了小區。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是壞的,連個電梯也沒有。
齊亦之扶著欄杆,摸黑爬上了三樓。鑰匙毫無凝滯地鑽進鎖孔,輕輕一擰,門鎖應聲而開。
玄關的鞋架上整整齊齊碼著鞋,鞋尖朝里。屋裡飄出一股淡淡的中藥味,那是母親常喝的藥。一瞬間,齊亦之有點恍惚。
「誰?」母親從客廳探出頭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媽,我回來了。」齊亦之鼻尖一酸,喉頭滾動,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母親的身形消瘦了不少,頭髮在燈光下更顯花白,可那雙眼睛尤為晶瑩,眼白卻布滿了血絲。
母子倆都有無數的話想說,可話到嘴邊誰也開不了口。
齊亦之坐在客廳,手裡捧著一碗陽春麵,大口大口往嘴裡塞。他其實並不餓,但嘴裡塞滿食物能壓下所有的情緒。
廚房的吸油煙機還在響,電視沒開,母親朝著齊亦之的方向坐近了些。簡單的寒暄之後兩人都不再說話,最親的母子此刻像是兩個陌生人。
「這是什麼?」齊亦之扭過頭,躲開母親的目光,忽然看到桌子上擺著一個信封,上面沒有署名,也沒寫寄信地址。
「哦!」母親想了想,「前兩天有個女孩兒來找你,留下了一封信。」
「女孩兒?」齊亦之皺起了眉頭。
「我沒拆開過,一直在這放著呢。」母親趕忙解釋,似乎是會錯了意。
「沒事沒事。」齊亦之擺了擺手,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拆開信封,只有一張白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一串地址,卻沒有落款。齊亦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媽,那女孩兒叫什麼名字?還跟你說什麼了嗎?」齊亦之在信上找不到問題,轉而想起了那個女孩兒。
他認識的女孩兒屈指可數,能主動聯繫他的幾乎沒有。
「她沒說名字。」母親搖了搖頭,「只說是你的同事。」
「同事?」齊亦之怔了一瞬,心裡暗忖:難道是組織的人?
線索只有這些,齊亦之也沒什麼頭緒,或許只有去信上寫的地址才能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歸人坊?」齊亦之一字一頓地念出了信上的地址。
「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