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亦之回到小滿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他在這條路上徘徊許久,不願意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眼下的處境。
或許顧衍是對的,蘇明也這麼說過。齊亦之不是不懂,他思考了很久,每當問題想不通的時候,這個主意就會不請自來。
他已經記不清這個想法在他腦海里被認同又被拒絕了多少次了,殺一個人來救另一個人嗎?可明明那個神明才是施暴者,為什麼要讓受害者來做出犧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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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亦之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沒有什么正義,也沒有什麼責任,他只是追求一個心安理得的公平。
顧衍和蘇明從村口方向走來,恰好和齊亦之碰到一起。
「沒找到?」顧衍問道。
「嗯。」齊亦之點點頭,「他不在那兒。」
「能去哪呢?」顧衍也跟著疑惑,「他一個神明想藏起來不難,但一個孩子怎麼藏?」
「不知道。」齊亦之又搖了搖頭,「或許他根本不需要藏。」他想起那半截佛頭,大概就是祂在看著吧。
「走吧,時間不多了,看看奶奶醒沒醒。」齊亦之推開房門,和昨天幾乎沒什麼兩樣,還是透著股陰冷。
奶奶躺在床上,呼吸時有時無,齊亦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那張枯槁的臉,把要說的話在心裡反覆推敲。
告訴她馬真人已經走了,不用求了?她應該不會信吧。還是先告訴她小滿去哪了吧,但怎麼解釋她才能相信呢?
齊亦之嘴唇微動,又合上,雙手在空中比比劃劃,最後還是無力地垂到腿上。
「無論怎麼說,都不能透露神明有關的內容。」顧衍看出齊亦之的難處,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說實話要比說假話更難開口。」
「那也得說啊。」齊亦之頭也不回。
「也可以不說。」顧衍也搬了把椅子坐下,「只要讓她看見就好了。」
「看見?」齊亦之扭過頭皺著眉,「怎麼可能讓她見到神明?」
「不是神明。」蘇明忽然開口,「顧先生的意思是,只要讓她看見那個『馬真人』是虛假的就可以。」
「那......該怎麼做?」齊亦之面露難色,「馬真人已經死了,現在只剩下那個神明。」
三人齊齊沉默,屋子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咳咳......」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從床上的奶奶口中傳來,她微微睜開眼,渾濁的眼珠連轉動都費勁。
「你們......是......誰?」奶奶的喉嚨里艱難吐出一句話,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一隻枯柴般乾癟的手臂向著齊亦之抓來,奈何實在沒有多少力氣,僅是抬到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齊亦之趕忙起身,和顧衍面面相覷。
「您別怕,我們是......」齊亦之的大腦像斷了線,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們是馬真人的信徒。」顧衍接過了話茬,一本正經地看著奶奶。
「馬真人!」原本渾濁不清的眼眸忽然亮了起來,「我就知道他會來救我!」
「不不不,馬真人已經死了。」顧衍擺了擺手。
「死了?」奶奶的眼神變得茫然,「什麼時候?」
「就在......」
「算了!」顧衍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奶奶直接打斷。
「算了?」齊亦之一怔。什麼叫算了?他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奶奶會說這句話。
「我求的又不是他,他死了就死了吧。」奶奶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懶得搭理這些人,「村子裡誰不知道,靈驗的不是他,是那尊佛像啊。」
」小滿......小滿啊......」奶奶扯著漏風的嗓子,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喊著孫子的名字,可是不會有人回。
「小滿出去玩了。」齊亦之俯下身,輕聲安撫。
「這孩子......很喜歡你,我快不行了,你能照顧他嗎?」奶奶幾乎是扯著最後一口氣說完了話,之後再也發不出聲音。她的眼皮沉沉地合上,呼吸漸漸微弱下去,似乎又睡著了。
「這......」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深思熟慮了這麼久的事情,竟然如此突然地開始,又如此荒謬地結束了。
「她這......算放棄了嗎?」齊亦之結巴了一下,這個答案他不敢確定,但他希望聽到那個聲音。
「不好說。」顧衍搖了搖頭,「她身上的氣運已經虧空了,無法靠這個來分辨是不是真的放棄了。」
蘇明沒有說話,站在床邊悄悄探了探奶奶的鼻息,眉毛輕輕一皺,轉瞬間又鬆開。
呼吸停止了?蘇明不確定,又將手指搭在手腕上,感受著脈搏的律動。許久,蘇明鬆開手,那脈搏已經極其緩慢虛弱,恐怕過不了兩天就會消失。
「怎麼了?」齊亦之察覺到蘇明的動作,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
「沒事,只是......」蘇明頓了頓,還是選擇說下去,「她的身體狀況不是很樂觀,我們的行動要提前了。」
「那是多久?」齊亦之問道。
「明天之前。」蘇明語氣平靜,「如果你想讓他們都活下來的話。」
「賭一把嗎?」齊亦之嘆了口氣,「如果她放棄了,那我就贏了,但如果沒有......」
齊亦之沒有說下去,他看了看右手手背上的神契圖騰,沉默了很久。
「今晚我就去。」齊亦之的聲音平靜,「事已至此,結果不會有變化了。」
天色暗得好像比平時早得多,幾乎是眨眼間,時間就悄悄溜走了。齊亦之等了一天,奶奶沒再醒來過。
「該走了。」齊亦之站起身拍拍屁股。
「你知道祂在哪?」顧衍問道。
「不知道,但我會去佛堂等他。」齊亦之走出門,回頭看了一眼,「你們不用去了,明天早上之前我如果回不來,記得跟我媽說一聲。」
「現在交代遺言是不是早了些。」蘇明抽出竹杖里的直刀遞了過去,「拿著防個身。」
齊亦之看著刀身上的神印在月光下一閃一滅,像是呼吸一般規律。
「不用了,我又不會用。」他沒有接,轉身朝著佛堂走去。
和上次一樣,佛堂的大門虛掩著一條縫,從縫裡透出淡淡的黃色燭光。
「我來了!」齊亦之推開門,回音在空蕩蕩的佛堂里一層一層飄過。
聲音越來越弱直到消失,依然沒有第二個人出現。
齊亦之看了眼地上的那半截佛頭,走上前去踢了踢,便化成了一地碎渣。
「稀客啊!」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齊亦之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怎麼樣?想通了?要直接認輸了?」男人的聲調一次比一次高,「放心,我說到做到。」
「你怎麼總喜歡從別人身後出現?」齊亦之聲音平淡地轉過身,並不回答男人的問題,「小滿呢?我要親眼看到他安全。」
「放心,他沒事。」男人指了指齊亦之身後的供桌,不知何時,供桌上的貢品全都消失,而小滿卻躺在上面沉沉睡著。
齊亦之走上前摸了摸小滿的額頭,燒已經退了,呼吸平穩,看來是真的沒事。
「好了,事不宜遲,快認輸吧!」男人迫不及待地張開雙臂,寬大的道袍也跟著敞開,擋住了大片燭光,倒影投到牆上像半片殘缺的翅膀。
「誰說我是來認輸的?」齊亦之不急不緩,亮出了手背上的神契,「奶奶對小滿的求已經斷了,他不用再跟你求奶奶的健康了,是你輸了!」
「我?」男人歪了歪頭,閉上眼像是在感受什麼,「嗯......還真是斷了。」
「不過可惜了。」男人睜開眼,嗓子裡滲出低低的陰笑,「誰告訴你她只求了一個願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