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知道?顧衍心頭一顫,臉上卻沒有任何波動,腳步如常,走到距離二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後山的路?」顧衍重複了一遍,「蘇先生一個看不見的人,倒是比我還清楚。」
「我感覺得到。」蘇明抬起腳,鞋底還沾著沒幹透的泥濘。
「看來蘇先生也去了後山啊。」顧衍笑了笑,「那蘇先生還感覺到什麼了嗎?」
「山裡的景色應該很好吧?」蘇明搖了搖頭,「可惜我看不見,不知道顧先生能不能講講山上都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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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亦之夾在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袋隨著兩人的對話左右搖晃。他聽得出兩人都是話裡有話,可他不知道這話里究竟藏著什麼。
「好了好了。」齊亦之伸手攔住二人中間,轉頭看向顧衍,「顧衍,你去後山看到什麼了?」
「小滿父母的墳。」顧衍答得乾脆,看起來沒有一點隱瞞的意思,「今天是小滿母親的忌日,我看他一個人上山不放心,就陪了他一程。」
「小滿母親......」齊亦之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你不是說小滿的奶奶不一般嗎?為什麼不去查她?」
「順路問問。」顧衍攤了攤手,「孩子還太小,什麼事也不知道。」
齊亦之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顧衍卻不再搭理他,徑直朝著村子裡走去:「走吧,先回村子看看那孩子。」
村子裡家家升起炊煙,大概都是在準備早飯,路上的村民多了起來,田野里也能看見不少人影,現在看來倒更像是個有人味的村莊。
三人徑直走到小滿家門口,村民似乎對這三個外人並不在意,幾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透過小滿家的窗戶望去,屋裡沒有光亮,煙囪里沒有炊煙升起。齊亦之貼在門上,屋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小滿沒回家嗎?」齊亦之轉頭看向顧衍。
「不應該吧。」顧衍皺著眉,雙手搭在額頭上,貼著窗戶朝里看去,可什麼也看不見。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沒等齊亦之反應過來,蘇明已經拉動了房門。
房門上沒上鎖,輕輕一拉就開了,屋裡飄出淡淡的霉味。三人輕手輕腳走了進去,屋裡的溫度竟比外面還要冷上一些。
陽光從門外照了進來,直直照到奶奶的床上,照著那副毫無生氣的身體。小滿趴在床邊,一動不動,手上攥著一塊破舊的毛巾,看起來是要給奶奶擦臉。
「小滿......小滿!」齊亦之走到近前,輕輕推了推小滿的肩膀,這才看清那張慘白沒有血色的稚嫩臉龐。齊亦之探了探鼻息,還有溫熱的呼吸吐在他的指尖上,看來沒什麼大事。
「應該是昏過去了。」蘇明摸索著抓起小滿的手腕,雙指搭在脈搏上。
「他的氣運......」齊亦之頓了頓,視線轉向了床上的奶奶,「一直在流逝,流到了奶奶身上。」
「看來是氣運虧空太多,身體承受不住了。」顧衍順著齊亦之的視線看去,「他奶奶就是個無底洞,就算是十個小滿也填不滿,得快點斷了她的求才行。」
齊亦之沒接話,只是脫下外套鋪在地上,又彎腰把小滿從奶奶的床邊抱了起來。入手的一刻齊亦之動作一滯,太輕了,輕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屋裡面積不大,沒有第二張床,齊亦之將小滿平放在外套上。小滿的眉頭緊緊皺著,嘴唇發白,呼吸倒還算平穩。齊亦之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得燙手。
「他的氣運還在流逝。」蘇明蹲在一旁,手指依然搭在小滿的手腕上,「照這樣下去,恐怕堅持不了幾天就會變得和他奶奶一樣了。」
幾天?齊亦之僵在原地,這才過去了兩天多的時間,孩子就要撐不住了,剩下不到五天的時間......真的來得及嗎?
「先把他叫醒吧。」顧衍從身後遞過來一個水杯。齊亦之扶起小滿,一點一點地往他的嘴裡餵著水。小滿的嘴唇乾裂,水滲進去露出一道深紅的裂口。
「咳咳......」小滿嗆了一下,睫毛也跟著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奶......奶奶......」小滿聲音沙啞,掙扎著想要爬起身,卻被齊亦之用力按住。
「奶奶沒事,還睡著呢。」齊亦之的聲音很輕,手上的力道也慢慢放鬆下來,「你先躺著,別亂動。」
小滿費力地扭過頭,看了眼床上的奶奶,這才鬆了口氣,隨即目光又移到了齊亦之身上:「謝謝哥哥。」
「沒事。」齊亦之心裡一堵,下意識扭過頭去。他不敢看小滿的眼睛,那雙眼睛到現在還充滿了感激,可齊亦之什麼也沒做,他承受不住那樣的期待。
「我去找個乾淨毛巾。」顧衍忽然開口,轉身朝著裡屋走去。
齊亦之顧不上他,只是嗯了一聲,低著頭一手握住小滿的手,另一隻手搭在他的額頭上,看著他重新合上眼,大概是睡著了。
顧衍轉頭看去,齊亦之背對著他,蘇明站在門邊偏著頭聽著屋裡的動靜,沒有人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裡屋很小,一個老舊的木櫃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很是顯眼。顧衍沒有著急找毛巾,而是打開了木櫃,柜子最上層放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掛著一個沒上鎖的鎖頭,和齊亦之描述得一模一樣。
顧衍打開盒子,裡面的還是那三樣東西。他沒有在意照片,反而先拿起兩張平安符。正如齊亦之所說,上面只有「出入平安」四個大字最容易分辨。
但那也只是對於齊亦之來說,顧衍能看到的卻不止這些。符紙上一串連筆草寫的字符吸引了他的視線,那看起來像是三個漢字的筆畫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似字似畫的圖案。
「劉小滿......」顧衍勉強辨認出了這三個字,看來這張是給小滿求的平安符。
至於另一張,顧衍看了一眼,上面的筆畫有些熟悉,和小滿那張有幾分相似。
「還有個姓劉的......」顧衍心中瞭然,不需要再看下去。他知道這是誰,雖然沒見過生前的樣子,但也算見過他死後的墳冢了。
顧衍將東西裝回盒子裡,又小心地放回柜子里,關上櫃門,順手拿起牆上掛著的毛巾走了出去。
「給。」顧衍將毛巾浸濕遞給齊亦之。
「顧衍,你說我們該怎麼辦?」齊亦之接過毛巾,輕輕擦去男孩臉上的汗,「奶奶現在昏迷著,我們勸不了她,可即便她醒過來,也不一定能答應吧。」
「沒辦法的話,可能就要......」顧衍的話說了一半,忽然看見小滿睜開了眼睛,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齊亦之轉頭看向顧衍,他聽見了顧衍的話,可他也問不出口。他隱約猜到了顧衍想說什麼,可他不想聽到那個答案,更怕聽不到答案。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奶奶喉嚨里壓抑的呼吸聲,斷斷續續。一扇門將屋裡和屋外分割成兩個世界,外面的煙火氣怎麼也飄不進這間陰冷的小屋。
顧衍沒再開口,只是將視線落到奶奶身上,目光平靜,平靜得令齊亦之心裡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