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山路並不好走，滿地的泥濘裹住鞋底使勁往下拽。小滿越走越慢，顧衍也跟著放慢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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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是來上墳的？顧衍眯起眼，他看著小滿在一排排墳冢間穿行，沒有絲毫停留，終於在一片樹蔭的角落裡站定，放下了背簍。
顧衍走近幾步，離孩子僅有十幾步的距離，卻沒出聲。小滿似乎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顧衍，自顧自地在墳冢前跪了下來。
「娘，我來看你了。」小滿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土包里的母親。墳前放著一個火盆，盆里是燒盡的紙灰。
顧衍伸長脖子望去，看清了背簍里裝著滿滿當當的元寶樣式的黃紙，而小滿身前的墓碑上連個名字也沒有。
「奶奶身體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好想你啊......娘......」小滿一把一把從背簍里拿出紙錢點燃在火盆中，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微微地抽泣。
顧衍面無表情，看著半筐紙錢被一點點燃燒殆盡，一縷青煙直直升向空中，與霧氣相融。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小滿抹了把臉，站起身又背起了竹簍。
「叔叔。」小滿轉過身，聲音平淡，看起來早就知道顧衍的存在，卻並沒有生氣，「這是我媽媽，今天是她的忌日。」
顧衍嘆了口氣，走上前摸了摸小滿的腦袋，隨即對著墳冢深深鞠了一躬：「打擾了。」
「節哀。」顧衍對著小滿輕聲說道，眼神卻落在墳冢之上。墳冢上沒有名字沒有照片，什麼也沒有。
「你怎麼知道這是你媽媽的？」顧衍問道。
「整座山上只有媽媽的墓碑上什麼也沒有。」小滿轉身指向對角的方向，「爸爸的在那邊。」
那邊？顧衍皺了皺眉，他不明白為什麼夫妻倆的墳要分開這麼遠。
「我要去給爸爸上墳了，叔叔你也來嗎？」小滿抬頭看著顧衍，語氣里沒有拒絕的意味，反而是在認真地邀請。
「我......」顧衍怔了一瞬，他本就不是守規矩的人，可這種事也不好意思應，不過這一家子的古怪確實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這是為了真相！顧衍暗暗說服著自己，「好，我跟你去。」
兩人沿著對角的方向走去，小滿在前面領路。這座後山的墓園比顧衍想像中還要大，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潤的泥地里，誰也沒有說話。
「到了！」小滿指著不遠處一座明顯大一點的墳冢，「那是我爸爸的。」
顧衍跟著小滿走到墳冢前，墳冢上也沒有留名字，卻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子年紀不大，可神情嚴肅，甚至可以說是悲傷，眉眼間的輪廓和小滿十分相像。
「爸，我來看你了。」小滿從背簍里拿出剩下的紙錢，一點點燒盡，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跪在墳前，一把接一把，機械般地燒完了所有紙錢。
「為什麼你父母的墓碑上都沒有名字？」顧衍忍不住好奇。
「不知道。」小滿很誠實地搖了搖頭，顧衍看得出他沒有說謊，「奶奶從來不告訴我。」
「好吧。」顧衍也沒有辦法，這種事情畢竟是別人家的隱私，哪怕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他的。
「那我先回去了叔叔。」小滿背起空蕩蕩的背簍，跟顧衍打了個招呼，「我要趕在奶奶睡醒前做好早飯。」
「嗯，小心點，山路滑。」顧衍目送著小滿朝山下走，瘦小的身影在霧氣中時隱時現，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顧衍蹲下身，細細端詳起墓碑，可除了那張照片再無其他痕跡。
「去看看他母親的墓碑吧。」顧衍拍了拍手，小聲呢喃。
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顧衍走得很快，卻在臨近墳冢時驟然停下腳步。小滿母親的墓前站著一對老夫婦，看起來和小滿奶奶的年紀差不多，卻比她要健康得多。
兩個老人聽見這邊的聲響轉過身來，與顧衍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您是？」鬚髮花白的老爺爺率先開口，渾濁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我是......」顧衍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是路過的.......」
顧衍說完自己都想笑，這種假話騙得了誰呢？
「哦......」兩個老人對視一眼，沒有說什麼，轉身便要離開，「打擾了。」
「請問......」顧衍趕忙叫住二人，「您是這位的什麼人？」顧衍看向小滿媽媽的墳冢，語氣儘可能溫柔有禮。
兩個老人瞬間停住腳步，一時呆在原地，「你想......幹什麼？」顧衍聽得出來，老人的語氣里不單單只是疑惑，還有些慍怒。
「您別誤會......」顧衍趕忙擺手，他後退兩步主動拉開了個安全距離，「我只是比較好奇，為什麼這個墓碑上連個名字也沒有？」
「呵！」老爺爺苦笑一聲，一旁的老奶奶眼眶泛紅，眼淚眼看著就要落了下來。
這......顧衍額頭上冒出點冷汗，他看著兩個老人的樣子心裡直發虛。
「這裡的是我們女兒。」老爺爺啞著嗓子開了口，伸手替老奶奶擦去了淚花，「這件事我本來要爛在肚子裡帶到墳墓里去的，沒想到還是有人問了......」
「她呀......」老爺爺重重嘆了口氣，「命苦呀......」
「命苦？」
老爺爺沒再往下說，轉頭看著女兒的墳，喉結顫了顫，最終還是開了口：「那時候，我家閨女剛考上大學，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
顧衍沒有搭話，等著老爺爺繼續說下去。
「後來，那個老婆子知道了，非要讓他家兒子娶我閨女，還答應給她交學費供她上大學，我閨女不肯，媒人就一趟趟上門，最後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到底還是給我閨女娶了回去。」
顧衍垂在身側的手攥了一下，又輕輕鬆開，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像是在思考什麼。
「可嫁過去了才知道，女婿早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只是那老婆子嫌棄人家窮，硬是給拆散了。」說到這裡，老爺爺的眼眶已經通紅，身旁的老婆婆已經泣不成聲。
「那您閨女怎麼沒去上大學？」顧衍忽然問道。
「哼！」老爺爺聽到這句話瞬間咬緊了牙，「那老婆子一分錢也沒拿出來，硬是給我閨女關在了家裡，連我們的面都不讓見！」
顧衍深深吸了一口氣，聽了這些事情他的心裡也不好受。
「很快我閨女就懷孕了，孩子出生也不讓我們見。我那可憐的閨女沒享一天的福，生了孩子沒到半年就沒了，女婿養了幾年孩子，之後也出了意外，有次上城裡出了車禍，沒救回來。我們兩家從此再也沒有往來！」
「那孩子......」顧衍想起剛剛在這燒紙錢的小滿。
「你認識小滿？」老爺爺的眼睛裡亮了起來。
「不......不認識。」顧衍想了想還是隱瞞了下來，「只是剛才看見有個孩子在這燒紙，我猜應該是您孫子吧。」
「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啊......」老爺爺挽著老伴兒的手，「你要是再看見他......麻煩你告訴他，姥姥和姥爺都很想他。」
「好，我會的。」顧衍鄭重點頭，他很少對一個陌生人的話如此上心。
老爺爺點了點頭，再次回過頭看了一眼女兒的墳頭，輕輕摸了摸光滑冰冷的墓碑：「小伙子啊，這些事我們本不該和外人說的，但是憋了半輩子，說出來反而輕快些......」
顧衍沒有回答，老爺爺也沒想說下去，握住老伴兒的手緩緩朝著山下走去。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心裡將剛才的話一點一點拼湊了一遍，問題越來越多，可似乎也解開了不少疑點。
顧衍清楚地知道這背後的一切都是那個神明的手筆，否則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婦，憑什麼讓兒子心甘情願地娶一個不喜歡的姑娘，又憑什麼留下一個不喜歡自己兒子的姑娘呢？
「唉。」顧衍蹲下身，將一片沒有點燃的紙錢扔進火盆里，將熄的火苗將它一點點蠶食殆盡，「求了這麼多，搭進去三代人的命，值得嗎？」
霧氣慢慢消散，陽光一綹一綹地散落在地上，暖烘烘的。在墓園外不遠的地方，蘇明靠在一棵樹下，偏了偏頭，朝著顧衍的方向聽了一會兒，沒過多久，轉身回到了山下。
齊亦之在車裡醒來，伸了個懶腰。霧氣已經完全消失，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的身上，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蘇明？」齊亦之推開車門，看見蘇明正從不遠處走來，「你去哪了？」
「沒事，起來活動活動。」或許是久違的好天氣，蘇明的聲音也變得沒那麼平淡。
「顧衍呢？」齊亦之環顧四周，「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好像往後山去了。」蘇明沉默片刻，提起竹杖指向後山的方向。
「後山？」齊亦之微微一愣，順著蘇明指的方向看去，一道身影出現在山坡上。
齊亦之眯著眼看去，那道身影越來越清晰，正是顧衍不緊不慢地走了下來。
「喂！顧衍！」齊亦之等著顧衍走近，揮了揮手，「你去哪了？」
「沒事，出去散散步。」顧衍的回答和蘇明如出一轍，只是臉上的表情並不像散散步那樣輕鬆。
齊亦之沒再說話，他看得出顧衍的不對勁，但他也知道顧衍不會就這樣告訴他。
「顧先生倒是頗有雅興啊，只是這後山的路，不太好走吧？」蘇明忽然開口，他看不見顧衍的臉，聲音平靜，「不知道顧先生這一趟散步，有沒有想到什麼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