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傳來摔砸東西的桌球聲,齊亦之收回視線,再看下去就有些不禮貌了。
齊亦之蹲在不遠處的田壟旁,點燃了一根煙叼在嘴邊,黑暗中菸絲一閃一滅,屋內的聲音時隱時現。
短短一根煙的功夫,世界回復了清淨,窗戶里的燈光熄滅,男孩兒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子,輕輕合上了門。
齊亦之將菸頭掐滅,站起身迎向男孩兒:「怎麼了?」
「奶奶不願意跟我走,她說馬真人會治好她的病的......」男孩兒低著頭,眼裡滿是藏不住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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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齊亦之沉默半晌,忽然想起連這個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劉小滿,今年七歲了,我是在小滿那天出生的。」男孩兒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齊亦之。
「小滿......你的父母呢?」齊亦之想了想,「他們沒在你身邊嗎?」
「他們......」小滿的眼裡蒙上一層陰霾,「都死了。」
一陣山風吹過,輕飄飄的三個字就這樣吹走了,齊亦之心中一沉,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男孩兒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緊了雙臂。
「來,穿上。」齊亦之脫下身上的夾克,沒等小滿反應過來,直接披在了他的身上。
「謝謝......哥哥。」小滿猶豫了一下,還是裹緊了外套,「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你奶奶會好起來的。」齊亦之摸了摸男孩兒的腦袋,他也沒有任何思路,能做的只有乾巴巴地安慰。
「你知道那個馬真人的家在哪嗎?」齊亦之蹲下身,視線與小滿平齊。
「就在那裡。」小滿伸手指向道路的盡頭,正是供奉佛像的那間佛堂。
真是巧了。齊亦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好,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家睡覺吧。」齊亦之目送小滿走回屋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屋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沒過多久便再也沒了動靜。
還是沒思路啊!齊亦之長長嘆出一口氣,披上夾克,轉身朝著村口走去。
馬真人已經死了,現在變成了一個更棘手的麻煩,整個村子都被洗腦了,只剩這個孩子,可一個孩子又有什麼用呢?齊亦之低頭看著腳下,沿著土路一直走著,腦海里思緒萬千堵得他有些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齊亦之忽然停下腳步,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你.......」齊亦之的心臟劇烈顫動,一陣酥麻感遍布全身,冷汗頃刻間浸透了後背。
「你來啦!」身穿道袍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前,聲音因激動而扭曲。
齊亦之猛然轉頭,身後竟是那棟佛堂。不對!我不是朝著村口走的嗎?他的腦袋裡嗡的一聲炸響。
「是不是很驚訝?」男人的臉上帶著笑意,可那對純黑的眼瞳卻閃著詭異的幽光,「這片村子就是我的領域,沒有我的允許,沒有人走得出去。」
「什麼意思?那小滿為什麼......」齊亦之忽然想到男孩兒跑到村外找到的自己,「是你讓他出來的!?」
「不不不,是他自己想出來,我只是利用了一下而已。」男人搖了搖頭,語帶嘲諷,「他利用你,我利用他,這就是......人性吧?」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齊亦之聲音顫抖,不由地向後退去。
「我是......」男人抬頭看天,聲音飄忽,「不記得了,我睡了好久好久,大概有......一千年?我需要吃東西,我太餓了!」
齊亦之泛起一種特別的荒誕感,眼前的男人甚至連馬真人都不如,倒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什麼也不求,只在乎填飽自己的肚子。
「餓?」齊亦之忽然有些想笑,「你利用馬真人吸收了全村一半的氣運,再吸下去全村人都會死的。」
齊亦之不知道他懂不懂竭澤而漁的道理,但這不重要,他知道和神明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無所謂。」男人搖了搖頭,「吃了你就夠了!」
「我?」齊亦之忽然從腳底生出一陣惡寒,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欣賞一桌絕佳盛宴,哪怕是純黑的眼眸也能看出那股壓抑不住的貪婪。
「你的氣運是獨一無二的,我能聞到......好香啊......」男人毫無顧忌地抽動鼻子,引得齊亦之一陣噁心。
「那你為什麼還不吃我?」或許是男人的變態讓齊亦之冷靜了下來,「在你的領域裡,我應該沒有反抗的能力吧。」
聽見這話,男人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你身上背著的那個東西,對我來說很危險,我吃不了。」
「業力?」齊亦之心頭一震,他沒想到這個對於他來說只有禍害的東西,竟然幫了他一次。
「你把業力清了,我就能吃你了。」男人一本正經地說著無理取鬧的話。
齊亦之忽然笑了,笑聲不大,滿是嘲諷和無奈:「怎麼清?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清。」
「很簡單。」男人沒有因為齊亦之的嘲笑而有任何情緒波動,「你求我,求我幫你取下業力,我就可以吸你的氣運了。很公平不是嗎?」
「我不求。」齊亦之收起笑臉,「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背著業力我至少還能活,如果求你我就是死路一條!」
「你果然不一般......」男人揉了揉下巴,輕嘆一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我答應你,不再吸村民的氣運,可以嗎?」
齊亦之皺起眉,眼中滿是驚訝,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怪異。這個男人哪像個神明啊,完全就像是在菜市場和商販討價還價的窮酸老頭。
「不可能。」齊亦之甩甩手,「要麼你殺了我,要麼就讓我走。」
「那好吧。」男人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一絲狡詐,「我不殺你,也可以讓你走。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男人頓了頓,「那個孩子在找你之前,就跪在這裡求過我,他求我救他的奶奶。」
男人抬起一根手指,指尖連著一條細微的氣運,另一頭一路向下延伸到小滿的家裡。
「看來我只能吸乾他了,雖然不多,但也能吃。」男人晃了晃手指,氣運也跟著被扯動。
「等一下!」齊亦之的手懸在半空,他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我......」
冷汗順著額頭緩緩流下,齊亦之的內心天人交戰,腦袋裡亂成一團,他想不到一個兩全之法。求生的本能告訴他不能求,而道德的本能卻在勸他不能放棄那個男孩兒。
「閃開!」一聲輕喝打斷了兩人之間僵硬的氣氛,似曾相識的利刃破空聲從耳邊傳來,齊亦之看見一點寒光如驚鴻掠過夜空,直刺男人的心口。
一切發生的太快,幾乎只在次呼吸之間。蘇明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出現在男人身後,躍至一人多高,勢大力沉的一腳掃向男人的腦袋。
沒有想像中的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傳來,只聽「砰」的一聲,蘇明重重砸落在地,激起漫天塵土。
男人一手握住刀刃,一手抓住蘇明的腳踝,刀刃離他的心口不到半寸距離,而蘇明已經被他甩飛出去。
「又是你。」男人看著看著躺在地上的蘇明,聲音低沉。
蘇明大口喘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這一摔即使沒有傷到骨頭,一時半會也站不起來了。
男人丟掉手上的直刀,刀身上的符文一閃一滅,他的手掌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濃稠的黑血順著指尖滴落,「啪嗒啪嗒」的滴在地上,格外清晰。
「你好臭啊......」男人揪著蘇明的衣領將他高高舉起,臉上寫滿了厭惡。
蘇明的喉嚨嗚咽,死死攥著男人的手腕,腳尖懸浮在半空只能無力地掙扎。
「現在籌碼增加了。」男人轉身看向齊亦之,「不求我,我就讓他死在這裡。」
「殺了我......」蘇明忽然開口,從牙縫間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來,「你也要承受業力!」
「哦?」男人滿不在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是你們人類說的,不是嗎?」
「做決定吧!」男人對著齊亦之大喝一聲,驚得齊亦之渾身一顫,下意識抬起頭和男人對視。
男人抬起另一隻手掐住蘇明的脖子,像只鐵鉗一點點握緊,齊亦之似乎聽見頸椎斷裂的聲音,蘇明雙眼血紅外凸,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像冰層下缺氧的魚,卻吸不到半點空氣。
「不要!」齊亦之伸出手想去攔,卻怎麼也邁不動腳步,「我求!我求!」
他跪在地上,聲音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