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為什麼會從佛像里鑽出來?那不是個實心的佛像嗎?」兩人回到車上,沒開車燈,車子停在路邊,車裡黑漆漆的,齊亦之的腦海中不斷閃回著剛才的畫面,像是在提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明搖了搖頭:「不知道......」
「你不好奇嗎?」蘇明忽然開口。
齊亦之轉過頭,黑暗中蘇明的輪廓有些模糊,他看不清蘇明的臉,但卻能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異樣:「好奇什麼?」
「這個。」蘇明拔出半截竹杖里的直刀,月光映在刀上泛起點點寒光。
「有一點,但不是這個。」齊亦之看著刀刃,「我只是好奇為什麼你能傷到......神明。」
齊亦之一瞬間沒有想到該叫那個男人什麼,他在那個男人身上看不到神明的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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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醫生與譚安不一樣,齊亦之能看見他們隱藏在人形背後的真容,但這個男人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樣子,和人類無異。
那真的是個神明嗎?齊亦之思考了很久,但種種詭異的現象無法按照人類的身份解釋。
「因為這把刀。」蘇明伸手撫摸在刀面上,手指滑過之處亮起了一串細密的符文,和神墟中牆壁上的符號一樣扭曲。
「你知道神明的歷史嗎?」蘇明忽然反問。
「不知道。」齊亦之誠實地搖搖頭,他這時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從來沒有關注過這個問題。
「嗯......」蘇明想了想,「神明的歷史要追溯到上古時期,那時候神明與人類共存,祂們幫助人類實現願望,同時也以人類的祈求為食。」
「就像現在這樣?」
「差不多。神明所使用的符文,也被稱之為神印,是祂們獲取力量的語言。」蘇明將直刀抽出,遞給齊亦之,「人類學習了這種語言,將神印鍛造在武器上,來獲取對抗神明的力量。」
車外的風聲越來越大,遠處老槐村的燈火已經暗淡下來。蘇明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輕,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對抗神明......只靠神印就行嗎?」齊亦之接過刀,入手時是冰冷的觸感,重量卻極其輕盈。
「並不是。」蘇明頓了頓,「還需要熔鑄神明的靈魂,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需要讓神明自願獻出生命。」
「靈魂?」齊亦之怔了一瞬,「你的意思是,要鍛造可以對抗神明的兵器需要先讓神明死,這怎麼可能?」
「是的,神明肯定不會願意這麼做,而人類也沒有能力讓他們這麼做,但是......」蘇明轉過頭看向齊亦之的眼睛,「還有一類人,可以介於二者之間。」
「你是說......我們!?為什麼會是『觀測者』?」新的問題脫口而出。
「因為『觀測者』的靈魂在融合了神墟意志之後,也會進化成半神,與神明的靈魂質量相當。」
蘇明說完,伸手拿回了直刀。他明白齊亦之已經推理出來了全部真相,至於他願不願意面對,那就不是自己的事情了。
齊亦之瞪大了眼睛,雙手深深插進頭髮里。
「你的意思是......人類為了製造可以對抗神明的武器,所以讓『觀測者』犧牲自己熔鑄於武器之中,而人類需要進入神墟才可以變成『觀測者』,那麼就要有人自願進入神墟......」齊亦之語速極快,聲音卻不大。
「等一下!」齊亦之猛地一拍大腿,「神墟不是用來封印神明的嗎?那......」
「神明之間並不是和平共處的,為了爭奪信徒,吸食更多的氣運,神明之間也會開戰,敗了的就會被封印。歷史上的神話故事,大多都是如此。」蘇明似乎知道齊亦之會問什麼,沒等他問完便解釋起來。
「可......」齊亦之剛要開口,卻發現嘴巴被死死捂住。蘇明一手捂嘴,一手放在自己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有人來了!」蘇明低聲說道。齊亦之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剛要開口,卻見車窗外閃過一道黑影。
車外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林,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咔噠」一聲,車門把手從外面被人拉動。齊亦之沒有反應,他在上車時就已經鎖上了車門。
什麼情況?齊亦之下意識瞪眼看向蘇明,試圖通過眼神傳遞信息。靠!齊亦之閉上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眼前的是個瞎子。
蘇明鬆開捂住齊亦之嘴的手,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下車看看,隨即打開車門跳了下去,動作靈巧得像個兔子,一點聲音沒有。
「哎呦!」一聲哀嚎在車後傳來,齊亦之趕忙跳下車。
夜色中兩道身影交疊在一起,齊亦之走近細看,蘇明將一個孩子摁在車上,一手反剪手腕一手鎖住肩胛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傷不到人也掙脫不開。
「放開我!」孩子半邊臉被迫貼在車窗上,呼吸急促,嘴裡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水霧。
「這是?」齊亦之看著孩子的臉有些眼熟,皺著眉想了半晌,「哦對,你是隊尾那個小孩兒!」
「什么小孩兒!我聽不懂!快放開我!救命......啊!」男孩像砧板上的魚一樣垂死掙扎,可蘇明只是微微發力,男孩的肩膀便傳來一連串細微的崩響,痛得慘叫出聲。
「這是怎麼了?」齊亦之看向蘇明。
「不知道,但是他想逃跑,順手抓住了。」蘇明淡淡地回應。
「好了好了,就是個孩子,放開吧,別傷到人家。」齊亦之上前抓住蘇明的手腕,將二人分開,卻轉身拉住了男孩兒的手腕。
「說,你想幹什麼!是不是想偷東西?」齊亦之一臉嚴肅,微微提高了音量,「我們可是警察!你要不說我就給你抓走!」先騙過去再說吧,齊亦之不易察覺地扯了扯嘴角。
「別抓我......我說我說!」也不知是被蘇明打疼了,還是被齊亦之給嚇唬住了,男孩一改之前的嘴硬,聲音顫抖,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我沒有想偷東西......」男孩抬手抹了把眼淚,「我奶奶生病了,怎麼也治不好,我想帶她去醫院,但是這裡離縣城太遠了,我們沒辦法去......」
男孩越說聲音越小,眼淚和鼻涕糊在臉上,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我看到你們的車在這裡停這麼久了,就想來看看能不能求求您送我們去醫院......」
齊亦之皺著眉,心裡不是滋味。孩子乾瘦的手腕在他的手心微微發抖,身體隨著哭聲一顫一顫,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可齊亦之已經聽不清楚了。
「應該不是壞人。」齊亦之靠在蘇明耳邊,「或許可以作為調查的切入點!」
「你定。」蘇明看都不看齊亦之,雙手插兜斜靠在車門上。
齊亦之蹲下身,等著男孩兒的哭聲漸漸止住,這才緩緩開口:「我們可以幫助你,但是也需要你告訴我們一些事情,可以嗎?」
「嗯!」男孩兒重重點頭。
「那你能告訴我......今天那場遊行祭典是怎麼回事兒嗎?」齊亦之聲音儘可能地放輕,表現出一副溫柔可親的樣子。
「這場遊行是馬真人辦的,每個月的今天都會舉辦一次,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要參加,否則就得不到神明庇佑!」男孩的眼睛很亮,直直盯著齊亦之看。
「馬真人?」
「那個大師讓我們都叫他馬真人,聽奶奶說他是十三四年前來到我們村子的,據說他算命可准了,大家都相信他。」男孩兒頓了頓,好像是在思考,「他在村子裡待了一年,然後說能請神來村子裡保平安,於是就建了個大房子還讓大家搬了個佛像回來。」
齊亦之狠狠搓了搓臉,長嘆一聲。事情的發展比他想像得要複雜,這已經不能說是封建迷信了,這就是個騙人組織呀!但現在那個神棍已經死了,或許這也是個機會......
「叔叔?」男孩兒怯生生地開口打斷了齊亦之的思緒。
「叫哥哥!」齊亦之站起身,「走,帶我去看看你奶奶吧。」
蘇明剛要邁步,卻被齊亦之攔了下來:「你在這等我吧,裡面很危險,如果我天亮之前回不來,你就跟組織聯繫吧。」
「嗯?」蘇明歪了歪頭,嘴唇一開一合卻沒有出聲,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那好吧。」
齊亦之沒再多說什麼,跟在男孩兒身後再次進了村子。
村子裡已經沒有燈光亮起,齊亦之朝著道路盡頭望去,那邊什麼也看不清。
走了沒多久便到了男孩兒家門口,家裡的院牆塌了大半,用玉米杆編的帘子擋著,屋頂的灰瓦缺了大半,豁口處露出發黑的椽子。
「等我一下!」男孩兒讓齊亦之在門外等著,自己推門走了進去,「奶奶......」
齊亦之沒有偷窺隱私的癖好,可他還是不太放心。縫裡透出的昏暗的光亮,他朝里望去,床上躺著一個頭髮枯白的老太太,皮膚乾癟,臉上浮著一層青灰色的死氣,身上的氣運完全枯竭。
「滾!都滾!」男孩兒不知說了些什麼,原本睜眼都費勁兒的奶奶忽然嘶吼起來,扯著嗓子發出「嗬——嗬——」的痰音,胸口吃力地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