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遊行隊伍越走越遠,看著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的男孩兒,齊亦之打開車門跳了下來。

  「進村子?」齊亦之指著遠處的村口,轉過頭看向剛下車的蘇明,「趁現在他們都不在。」

  「走吧。」竹杖敲在土路上,摩擦著砂礫發出沙沙的響聲,「但是我們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了。」

  「為什麼?」齊亦之不解,「他們沒人見過我們吧。」

  「這片村子已經變成祂的領地了,幾乎所有人都信奉祂,那我們兩個外來人怎麼可能藏得住。」蘇明邊走邊說,一顆老槐樹立在村口,擋住了兩人的路。

  這是齊亦之見過的最大的槐樹,樹冠蓋住了大半個村口,枝椏盤根錯節地往天上伸,像一隻大手要把天也撐破。樹蔭間露出早已被時間模糊了的路牌,「老槐村」三個大字印在上面,鮮紅的油漆早已經風化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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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亦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這棵槐樹竟呈現出兩種極致的反差。

  從樹幹的正中間左右像是兩種季節,靠近村子的一側綠得發黑,像是整棵樹的養分都集中在了這半邊,葉子亮得能滴出水。另一卻則光禿禿的,乾枯的枝椏上掛著零星幾片黃葉,風一吹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一碰就碎。

  「這是怎麼回事?」齊亦之想要伸手去摸一摸樹幹,卻被竹杖攔了下來。

  「別碰。」蘇明拿竹杖敲了敲樹幹,沒有想像中實心的悶響傳來,反而空落落的,「不愧是鬼樹啊,確實怪。」

  「就是這兒。」蘇明繞著槐樹走了一圈,竹杖敲敲點點,最後落在樹幹上的一點,一路下滑,最終指向遠處的深山,「我能聽到,有條脈絡從那個方向一直延伸到村里。」

  「那裡是......」齊亦之眯眼望去,「神墟!」

  「那就沒問題了,那個傢伙應該就在這裡。」蘇明點點頭,竹杖指向村子。

  「那這棵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齊亦之仰起頭,樹冠上空漂浮著若有若無的氣運。

  「知道護村樹嗎?」蘇明頓了頓,「很多村子都會在村口種上一棵古樹,認為能保護村莊帶來好運。在我們看來,護村樹也承載著一村的氣運。」

  「那也就是說......」齊亦之微微皺眉,低著頭嘴唇緊抿,「這村子裡的氣運,已經被吸走了一半......」

  回想起那條浩浩蕩蕩的隊伍,還有那片氣運凝聚而成的烏雲,齊亦之打了個寒顫。

  「只多不少。」蘇明提起竹杖,戳在靠近村子一側的樹幹上,「看來撐不了多久了。」

  時候不早了,齊亦之抬起頭,天色暗得發虛,像墨汁滴進清水裡,向四面八方漫開。遠處遊行的隊伍已經繞了回來,聲勢浩大,每一次下跪都能讓大地震上一震。

  「進村吧,別被發現了。」齊亦之拍了拍蘇明的肩膀,趕在隊伍到來之前走進了村子。

  村子不大,約摸百八十戶人家,路邊沒有路燈,家家戶戶都緊鎖房門,一點光亮也沒有。土路兩旁的農田裡長滿半人高雜草,此起彼伏的蟈蟈叫聲從中飄出,迴蕩在空蕩蕩的村子裡。

  齊亦之打開手電筒,一束光柱刺破了黑暗。借著燈光和月色,前方的道路輪廓顯現出來,一路蜿蜒向上,看不見盡頭。

  「只有這一條路?」齊亦之朝著四周照了一圈,腳下的土路將這座村莊一分為二,兩側除了房屋就是農田。

  「他們回來了。」蘇明抽動鼻子聞了聞,竹杖指向身後村口的方向,「有火油的味道。」

  齊亦之朝著身後照去,終於在視野盡頭看見了點點火光。「不用手電筒用火把?」齊亦之皺起眉。

  「不是吧......他們還在拜啊!」齊亦之眯起眼,火光一起一落,越來越清晰。

  「他們也得沿著這條路走,說明前面肯定有東西。」竹杖敲擊的速度越來越快,腳步也跟著加速起來,「我們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調查完。」

  齊亦之也跟著加速,就這樣悶頭走了半天,回頭一看,蘇明已經把竹杖當成登山杖在用了,可盲人的缺陷還是存在的,終究跟不上齊亦之的腳步。

  「你先走,不用管我。」蘇明察覺到齊亦之停了下來,「他們的速度變快了。」

  齊亦之回頭望去,之前還是幾點模糊的火光,現在已經能看到火把映照下的人頭了。

  「應該來得及,快到了。」手電筒已經照出道路盡頭的輪廓,那是一路走來齊亦之見過的最大的房子,也是唯一透出光亮的。

  「上來!」齊亦之奪過蘇明的竹杖,俯下身將他背了起來,「拿著手電筒朝前照,把住我。」

  「起!」齊亦之憋足一口氣,猛地站起,卻沒有想像中的那般費力。

  背上的蘇明一聲不吭,連呼吸都弱了幾分。齊亦之感覺到他的肌肉繃得很緊,全身都在用力,腰部微微直起似乎不願趴在他的背上。

  來不及細想,身後的火光越來越近,齊亦之邁開步子,像頭老牛一樣悶頭前沖。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每隔幾秒鐘,齊亦之腳下的土地都會震顫一下,那身穿道袍的神棍跳著混亂的舞蹈,鞋底摩擦著沙土,攪得齊亦之心裡亂糟糟的。

  「到了!」齊亦之兩步跨過台階直接衝進門內。他放下蘇明,關緊房門,這才來得及看一眼屋內的情況。

  屋子裡沒有一盞電燈,只有數不清的蠟燭繞著屋子圍了一圈,屋子最里處擺著一尊兩米多高的佛像。

  佛像上的顏色早已風乾斑駁,可佛像前的供桌上擺滿了精美的貢品,香爐里插著三根手指粗的香,濃郁的蠟油味混著香灰嗆得齊亦之打了個噴嚏。

  「這應該就是神墟那裡的破廟中被偷走的佛像了。」齊亦之走近仔細端詳,卻沒看見半點氣運。難道不是這個?不應該啊?

  「先躲起來,他們馬上來了!」蘇明用竹杖戳了戳齊亦之,「有什麼能藏的地方嗎?」

  齊亦之回過神來,趕忙四處翻找,他這才發現,這間屋子竟乾淨得離譜,除了蠟燭、佛像和供桌,什麼都沒有。

  供桌下面?不行,空間太小!那藏門後面?不行,不夠隱蔽!齊亦之輕輕咬著舌尖,刺痛反而讓他的大腦冷靜下來。

  「來這裡!」齊亦之衝到佛像前拍了拍,「我們躲在這後面!」

  「踩著我上去!」佛台足有一人高,齊亦之作為一個健全人都很難爬上去,更何況這個瘦弱的盲人少年。

  蘇明怔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可齊亦之等不及了,伸手握住他的竹杖末端放在自己的後背上:「快來!」

  蘇明似乎回過神來,腳尖輕輕點在齊亦之背上,利落地翻了上去,快到齊亦之都沒感覺到那一腳的重量。

  「來!」蘇明轉身伸出手,齊亦之站起身退後幾步,助跑上牆,抓住了蘇明的手腕,還沒等齊亦之發力,一股大力順著手腕傳來給他拽了上去。

  兩人順勢藏進佛像背後的陰影中,同一瞬間,大門被猛地推開,一陣疾風吹得屋內燭火搖曳,牆壁上光影紛亂如群魔亂舞。

  屋內靜悄悄的,村民們都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只有那個神棍走進屋裡,對著佛像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門外的村民看他磕完了頭,「砰」的一聲齊刷刷跪了下來。

  神棍站起身轉向門外,雙臂張開仰頭望天,扯著嗓子大喊:「拜!」

  又是「咚」的一聲,所有人重重將頭磕在地上,動作整齊劃一。

  「再拜!」

  「咚!」

  「三拜!」

  「咚!」

  「禮成!」三次叩拜之後,村民齊刷刷地站起身,僵硬地轉過身四散而去,沒有一個人說話。

  齊亦之探出半個腦袋,目睹了整個過程。他皺著眉,緊抿嘴唇,嘴角向下壓得直抽搐。

  看著神棍走向大門,齊亦之收回腦袋,用胳膊肘戳了兩下身旁的蘇明,壓低了聲音:「走?」

  「去哪啊?」大門重重關上,神棍扯著嗓子,聲音又尖又細,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

  「出來吧!我看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