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亦之蹲在廟門外,只剩自己一個人,喧鬧隨著救援隊的離開而散去,眼前只有黑壓壓的山林還有點點星空。
「沐凝......」齊亦之自顧自念叨著,手裡撥弄著兩塊碎瓷片,發出乾澀的「刺啦」聲。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沒有聚焦,眼前的景色變得朦朦朧朧。我要幹嘛?這是齊亦之想了半天的問題。他似乎什麼事都不用做,但又有些事不能不做。
「喂!」一道光柱在遠處亮起,朝他晃了晃,「走啦!」那是阿螢的聲音。
齊亦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小跑著趕了過去。
「你怎麼沒跟顧衍一起走?」齊亦之有些好奇。他親眼看著阿螢跟著顧衍的擔架一起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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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我回來的。」阿螢雙手叉腰,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火氣,「這荒山野嶺的難道你自己能走出去嗎?」
「我還記得路......」
「你怎麼不掉裡面摔死!」
齊亦之撓了撓頭,咧嘴笑了一下。他猜不透女孩子的心思,索性也就不說話了。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時輕鬆不少,大概是救援隊來時開出的一條新路,走起來節約了不少時間。
「去哪?」剛上車,阿螢開口問道。
「嗯......」齊亦之摸著兜里的碎瓷片,若有所思,「我想回莊園一趟。」
「會開車嗎?」阿螢又問。
「會。」齊亦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但嘴比腦子更快做出回應。
「那你來開。」說完,阿螢推開車門將齊亦之拉了出來,自己則坐進了副駕駛。
「我不是司機......」齊亦之剛剛落座,阿螢忽然開口,卻沒有對著他,「就算是,也只是他的。」
「嗯,我明白。」
這是齊亦之這輩子第一次開豪車,他深吸一口氣,高級香氛摻著淡淡的皮革香氣鑽進他的鼻腔,方向盤的質感順滑,他握著捨不得鬆手。
齊亦之輕輕踩下油門,V8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轉眼間衝進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第一縷陽光落在車窗上,拽回了齊亦之的思緒。再好的車也耐不住長途的無聊,齊亦之早就沒有了剛上手時的新鮮勁兒,全憑著肌肉記憶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公路上。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副駕上沒有一絲動靜的女孩,默默關掉了空調。
「我沒睡。」阿螢睜開眼,眼中滿是血絲。
「我......有點冷......」齊亦之舔了舔嘴唇,轉過頭不敢再看。
「那個......」短暫的沉默之後,齊亦之開口打破了尷尬,「顧衍還好嗎?」
「他沒事,只是精神消耗太大了,需要修養一陣子。」阿螢扭過頭看向窗外,聲音從玻璃上彈回來有些悶悶的。
齊亦之「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是片刻的沉默,這次是阿螢率先開口:「你回莊園幹嘛?組織不是說你的任務結束了嗎?」
「我也想結束呀......」齊亦之嘆了口氣,「可有些事必須要問清楚。」
阿螢沒再問,她本就不在乎這些,只要是正確的事就夠了。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偏過頭,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車子在莊園門口停下,還是那堵灰磚矮牆,宋伯站在黑漆木門前,微微弓著腰,看不清面容。
「我就不進去了。」阿螢說,「顧衍那邊還需要人照顧。」
「好。」齊亦之推開車門,半隻腳已經踏了出去,忽然回過頭,「謝謝你。」
阿螢沒接話,換到主駕駛位上,啟動,調頭,加速一氣呵成,車子的尾翼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齊先生,鍾長老已經在大廳等著您了。」宋伯推開門,偏身讓出一條路。
「正好,我也要找他。」齊亦之腳步沒停,跟著宋伯穿過三重院落,來到那座黑沉沉的大廳前。
大門敞開著,正午的日頭正盛,大廳里比上次要更加明亮一些。
「來啦!坐坐坐!」鍾九爺坐在紫檀椅上,一手盤串一手端著茶壺,看見齊亦之立刻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擠得五官縮成一團,一顆大金牙格外閃耀。
「我收到情報啦......」鍾九爺放下手裡的東西,扭著圓滾滾的身子走到齊亦之面前,比了個大拇指,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晶瑩剔透,「不愧是『弈者』啊,譚安那個案子真是......太精彩了!」
「簡直是超額完成任務,我都沒想到,你還能把神給殺了!」鍾九爺越說越興奮,繞著齊亦之鼓起掌來,「你的考核完美通過,歡迎......」
「洛小姐在哪?」齊亦之打斷了鍾九爺,他的聲音平淡卻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鍾九爺走到齊亦之身後,對著門口的宋伯擺了擺手。宋伯立刻躬身退了出去,順勢帶上了門。
「你是說鏡吧......」鍾九爺不急不緩地開口,走回到紫檀椅前坐下,「放心,她只是回到了她該回的地方。」
「什麼意思?」齊亦之踏前一步,語氣又重了幾分。
「那座神墟里跑出來個神是吧?」鍾九爺沒有回答齊亦之的問題,反而重新向他提問,「那是個大問題,得解決掉才行。」
齊亦之盯著鍾九爺看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他的指甲深深嵌進手心,太陽穴上青筋暴起。反觀鍾九爺,完全沒有理會齊亦之的目光,自顧自地盤著串,哼著聽不出調的小曲。
「好,我去解決。」齊亦之明白自己被拿捏了,可沒有辦法,除了被動接受他沒有別的選擇。
「這就對了嘛!」鍾九爺擺出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處理完那東西,你想見她自然能見到。」
「那我母親在哪?」齊亦之話鋒一轉,「不告訴我我是不會去的,這是我的條件。」
「放心,你母親很安全,但是你身上的業力不消,對她才是最大的傷害。」鍾九爺從馬褂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晃了晃,「地址在這,你敢去嗎?」
齊亦之大步上前奪過紙條,上面是一串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址:「這是......我家?」
「沒錯,你母親就是在家,經過治療她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得很好了。」鍾九爺微微偏頭,小小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齊亦之,最後落在他的臉上,「我說過,你離得越遠,她就越安全。」
齊亦之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他有點想笑,可又笑不出來,他那雙握著紙條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指肚把紙條捻得變形。
「呵!」齊亦之笑出聲來,可嘴角卻朝下耷拉著。他將紙條撕得粉碎,拋向空中,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鍾九爺忽然叫住了齊亦之,「這一趟也不容易,給你安排個幫手,互相有個照應嘛!」
話音剛落,大門從外緩緩推開,門外走進來一個少年,看起來比齊亦之還要小個幾歲,臉上戴著一副黑框墨鏡,手中拿著根竹杖。
「九爺,您找我?」少年微笑著緩緩開口。
「介紹一下!」鍾九爺五指併攏指向少年,「這位是蘇明,他加入組織也有幾十年了,經驗那是相當豐富。」
「不敢當......」少年對著鍾九爺微微鞠躬,又朝著齊亦之的方向點了點頭,「齊先生,幸會。」
「你看得見我?」齊亦之後退一步,少年也朝著他後退的方向偏了偏頭。
「我是個盲人。」少年臉上始終掛著笑,看起來人畜無害,「但我也確實能看見。」
「看?」齊亦之盯著他的墨鏡,「你用什麼看?」
少年沒有說話,轉過頭看向鍾九爺的方向。
「你協助齊先生去完成一次清理任務......」鍾九爺眯起眼,聲音也沉了下來,「不要做得太過火。」
少年點點頭,轉過身,竹杖輕點在門檻上噠噠地響:「走吧齊先生。」說完,少年跨過門檻,漸行漸遠。
齊亦之看著少年的背影,回頭望了一眼,鍾九爺的臉上皮笑肉不笑,盤串的動作越來越慢。他收回視線,徑直朝著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