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沒有持續很久,又或許很久,齊亦之也判斷不清了。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耳邊只有風聲,灌得耳膜生疼。
眼前一抹白色的光暈划過,像是一隻白鴿一閃而逝。齊亦之還沒有反應過來,背後便重重地拍在了地上,失重感讓他感覺肺里的氧氣一瞬間被擠了出去,喉嚨里吐不出一點聲音。
沒有想像中的劇痛,齊亦之感覺自己躺在一大片海綿墊上,身下是一團松鬆軟軟的東西,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齊亦之掙扎著爬起身,眼前並不是完全的黑暗,從遠處泛起淡青色的光,像是從水面折射出的點點波紋。
「顧衍!」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地下,沒有回應,「鏡......小姐......?」齊亦之又試著喊了一聲,依然沒有回應。
齊亦之抬起頭,頭頂只有一片手掌大小的光亮,那是他們剛才掉落下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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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忽然,女孩的聲音從遠處飄來,淡淡的,沒有一絲起伏。
齊亦之循著聲音看去,遠處點點波光中,一道透白的身影幾乎融入其中,沒有半分違和感。
「鏡小姐......你沒事吧?」齊亦之走了過來,在女孩幾步之外停下。
「我沒事......」女孩頭也不回,直直地看著前方,「你呢?」
「我......」齊亦之微微一怔,沒想到女孩也會關心他,「我也沒事。」
齊亦之撓了撓頭,看著自己身上滿是塵灰和土印,胳膊上還有幾處擦傷,好像也說不上完全沒事。女孩的身上依舊乾淨,除了白袍上沾了些灰,臉上沒有半點髒亂。
「顧衍呢?」齊亦之忽然想起什麼,環顧四周,「他應該和我們一起掉下來了吧。」
「他去找路了。」女孩的語氣還是淡淡的,似乎一切都與她無關,「別擔心,上面的人應該察覺到我們掉下來了,他們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這裡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他竟然一個人走了?」齊亦之瞪大了眼睛,「要是有危險怎麼辦?」
「你在擔心他?」女孩終於回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當然了!」齊亦之點了點頭,「這種地方......」
「沒事的。」女孩打斷了齊亦之,「一般情況下,神墟里沒有危險的東西。」
「一般情況下?」齊亦之察覺到了一絲言外之意,「那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
女孩轉過頭沉默片刻:「走吧,神墟就在前面。」
和兩人相隔不遠的一條石道里,顧衍獨自朝前走著,只有皮鞋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回聲。
石道兩側石壁上刻滿了符號,筆畫扭曲卻排列整齊,一路延伸到盡頭的黑暗之中。顧衍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手指輕輕划過石壁,指尖滿是冰冷滑膩的觸感,寒氣從指尖傳到全身,顧衍拉緊了風衣領口,繼續前進。
地下空間比顧衍想像中的要大,路越走越寬,眼前不斷出現新的岔口。他像是認得路線一般,沒有一次猶豫,穿過一條條岔路,步伐沒有一絲停滯。
淡青色的光在石壁上流動,顧衍耳邊逐漸傳來清晰的流水聲。空氣中瀰漫著帶點礦物味的寒冷潮氣,驟然的降溫讓顧衍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聲音不大,卻在石道中迴蕩不停。
顧衍在一條岔路口停下,波光照在石壁上映出了一道極深的染血抓痕,抓痕下的符號已經模糊不清。顧衍伸出手指蹭了蹭,血跡粘在手上還有些黏膩。
「新鮮的血跡?」顧衍心頭一震,從風衣內袋裡拿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墨色石片,將指尖的血跡抹了上去。
石片驟然升溫,燙得顧衍手心一緊,差點將石片甩飛出去。石片上的血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了進去,溫度也隨之降了下來。
顧衍眉頭一皺,第一次朝著身後看了一眼,但也僅是一眼,隨即大步朝前走去。
石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壇占據了顧衍幾乎全部視野,一條地下暗河圍繞祭壇一圈,淡青色的光像是從水中射出的,水面潺潺流動,光影也隨之搖曳。
顧衍腳下是一條半米寬的石橋,直通祭壇。祭壇上擺著一口石棺,棺蓋歪在一邊,已經斷成兩截。顧衍摸了摸斷口,粗糙的石屑有些割手。
這斷口......是新的!一股寒意爬上了顧衍的脊背。他繞著石棺走了一圈,更糟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石棺內側的符文被無數道抓痕毀得面目全非,像是被利爪一點點刨出來的。
「不可能......不可能!」顧衍下意識抓著石棺,指甲攥得咯咯作響,「這東西竟然是活的!?」
「顧衍!」忽然,一道女聲從遠處的石道里傳來。顧衍打了個哆嗦,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想回頭,可他不敢,那道聲音太熟悉了,但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這是他想念了一個世紀的聲音,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道聲音,那是他亡妻的聲音,他怕這是真的,更怕這是假的。
「顧衍!」聲音再次響起,距離更近了,像是就在他的身後。
「不......不是你......你已經死了!」顧衍聲音嘶啞,跪在地上死死捂著頭,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悲傷而絕望。
「是我......我就在這裡......」那道聲音變得無比溫柔,像是貼在顧衍的耳邊呢喃細語。
「我好想你......」顧衍的聲音從臂彎中傳出,帶著哭腔,「可是你已經死了......你不應該在這裡!」
顧衍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的顫抖也緩緩平靜下來,他扶著石棺站起身,指甲崩裂,雙眼充血,嘴裡還一股一股涌著血沫,那是他硬生生咬開了自己的嘴唇,只有疼痛才能讓他清醒過來。
那道縹緲的聲音消失了,一切又歸於平靜,耳邊只剩潺潺的流水聲。
「呸!」顧衍吐出嘴裡的血沫,臉上已經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淚水,眼神中透出掩蓋不住的疲憊和悲傷,踉蹌地靠著石棺坐下,看著遠處的石道,慢慢合上雙眼。
「顧衍......」
「醒醒......顧衍!」齊亦之使勁搖晃著顧衍的肩膀,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
「還活著呢......」顧衍緩緩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卻發現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嚇死我了......」齊亦之長舒一口氣,「我看見你滿嘴是血暈在這裡,還以為你......」
顧衍白了他一眼,被齊亦之攙扶著站了起來。
「你們來的時候發現什麼異常了嗎?」顧衍清了清嗓子,沙啞地開口。
「沒有......」齊亦之搖了搖頭,「一切正常......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說來話長......」顧衍擺了擺手,「但是越靠近神墟越容易被影響,你們小心。」
「被影響?」齊亦之微微一怔,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燙。他轉頭想問問鏡,卻見鏡站在幾步之外,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被影響。
「你剛才......」齊亦之看向滿臉血污的顧衍,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算了,沒事就好!」齊亦之拍拍顧衍的肩膀,沒再追問下去,目光掠過顧衍看向祭壇中央的那口石棺。
「這口石棺有點奇怪?」齊亦之繞著石棺走了一圈,「這樣的抓痕......好像是有人從裡面破開了棺材。」
「你是說,這裡的東西......是活的?」鏡忽然開口,「從未見過。」
「我猜也是這樣......但種種跡象表明......只有這一種可能。」顧衍嘆了口氣,伸手指向他來時的石道,「希望是我猜錯了。」
「等一下!」齊亦之忽然開口,「你不是說神墟是神明被封印的地方嗎?那為什麼還會活過來?」
顧衍搖了搖頭:「神墟里的神只是被封印了,並不是死了,如果他們吸收大量的氣運,是有可能突破封印的,但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出現。」
「為什麼?」
「因為神墟的位置及其隱秘,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哪怕被意外發現了,能夠被神明選中的人也是少之又少......」鏡接過了顧衍的話,繼續補充,「要麼死在裡面,要麼活下來成為我們這樣的人。」
「那這麼說,這個神墟里的神明,從哪裡得到的這麼多的氣運?」齊亦之皺起眉,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什麼,舉手指著頭頂,「等一下......寺廟!」
「有這個可能......」顧衍點了點頭,「但是神明需要先滿足人類的願望才能吸取氣運......祂又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