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安跪在地上,眼中的驚愕變成了茫然。
「我是......譚安?」譚安低下頭,看著潔白瓷磚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不......不是......譚安是誰?」
他抱住頭,痛苦地嘶吼從喉嚨中發出,身上竟冒出了股股黑煙。
「光緒年間,這裡有個譚氏家族,以白事為業,其中有個姓譚的哭喪人,叫譚念安......」齊亦之沒有在意譚安的異樣,接著說道:「可惜在一場瘟疫中,他死了,和數萬災民一樣。」
「譚......念......安?」譚安的聲音嘶啞,黑煙幾乎將他完全籠罩。
「沒錯,可他死後第二天還沒來得及火化,屍體卻消失了......」齊亦之頓了頓,「沒人知道他的屍體去哪了,也沒人在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後來,也就是在八十多年前,這座縣城後方的墓山上多了一個墳冢,立的是譚念安的碑。」
「那和你出現在這座城市裡的時間剛好能對上......我翻過譚家族譜了,沒有你的名字,但是有譚念安,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分支,在他之後這條支脈就斷了。」
「所以......我是譚念安?」譚安已經消失,可那股黑煙漸漸凝結成一道人形,聲音沉悶聽不出情緒。
「是的......你就是譚念安,神明是不會因為瘟疫死去的,你只是承受了太多人的哀思,法力耗竭失去了記憶。」齊亦之緩緩開口。
「原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嗎?」譚安......不,應該是譚念安喃喃自語,卻並不是在問誰,更像是在回憶。
「從始至終就沒有譚安這個人,這是你給自己編制的幻夢......」齊亦之伸出手,手背上的印記漸漸消失,可譚念安手背上的印記爆發出更加耀眼的金光,「你輸了......遵守賭約,不要再用寄夢吸食氣運。」
譚念安沉默了。黑煙聚成的人形一點點變淡,像是被風吹散的霧。
「我靠這個活了這麼久......他們需要......我也需要。」他的聲音很輕,「你讓我停,就是讓我死......」
黑煙中幻化出譚念安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閃著點點螢光。
「我知道......」齊亦之於心不忍,側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即便沒有寄夢的能力,你依然是個入殮師。」
譚念安笑了,嘴角卻是朝下的,笑聲有氣無力,滿是苦澀:「什麼入殮師......我只是個騙子罷了......」
「你說過,入殮師的工作是為了活著的人,但那些被你吸食氣運的人,也是因為你才死的。」齊亦之忽然有些激動,他轉過頭,盯著譚念安的眼睛。
「原來......」他低下頭,長長嘆出一口氣,「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過我選擇啊......」
他沒有反抗,黑煙越來越少,五官也跟著扭曲。
「那你呢?」譚安忽然抬起頭,看向齊亦之,「賭注是對等的,你的代價是什麼?」
齊亦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是啊......代價是什麼?業力嗎?之前的業力還在,如今還要背負什麼代價?
譚念安的身影徹底消散,齊亦之眼前一黑,再睜眼時,眼前圍著一圈蠟燭,棺材還躺在蠟燭中央,一切都沒有變化。
齊亦之撿起掉在地上的燈籠,走到棺材前,王先生還靜靜地躺在裡面,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平穩。
「餵......」齊亦之打開手機,撥通了顧衍的號碼,「解決了......」
掛斷電話,齊亦之提著燈籠朝外走去。幽深的長廊還是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和來時一樣,只是現在少了提著燈籠的引路人。
「原來......這就是你眼中的路。」
眼前終於出現了光亮,一抹朝霞斜照進店內。齊亦之抬頭望去,牆上的錦旗竟然全都消失了,他走過前台,翻到了一本員工冊,一頁一頁翻開,沒有關於譚安的任何記錄。
忽然,有人推開店門走了進來。齊亦之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乾脆擺擺手打了個招呼。
「走吧,時間不等人。」顧衍站在門口,撐著門,示意齊亦之該走了,「這邊的殘局會有人來處理的。」
「為什麼譚安的痕跡全都消失了?」齊亦之沒有抬頭,還在翻著桌子上的文件。
「神明死亡是會影響普通人的記憶的,這是世間的因果規律,抹除他們的存在也是為了保護普通人。」顧衍似乎早就知道齊亦之會問這個問題,「別找了,找不到的,除了我們沒人會記得。」
齊亦之將手中的燈籠輕輕掛在門口,忽然,一陣清風吹過,燈籠從門上掉了下來,裡面的蠟燭瞬間點燃了紗罩,燒得噼啪作響。
「這個也留不住嗎?」齊亦之看著地上的灰燼,只剩下半截燒得焦化的烏木提杆。
齊亦之抬起頭,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模糊,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鼻腔中噴出。他下意識擦了擦,手上黏膩的觸感和直衝腦門的血腥味讓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來不及說出半個字,齊亦之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顧衍眼疾手快,趕在齊亦之倒地前扶住了他。鮮血不斷從他的鼻腔湧出,一股一股順著臉頰淌下。
「醒醒!醒醒!」那是顧衍的聲音嗎?齊亦之聽不清了,耳邊只剩嗡嗡的轟鳴聲,世界寂靜卻又喧囂。
車子行駛在高速上,齊亦之在后座上悠悠地醒了過來。
「醒了?」顧衍的聲音傳進齊亦之的耳中,有些悶悶的。
「我這是怎麼了?」齊亦之坐起身,揉了揉耳朵,這才感覺通透了不少。
「不知道......你暈倒了,還流了不少鼻血。」顧衍轉過身,扔過來一套衣服和濕巾,「換身新衣服,別把鼻血蹭我車上。」
齊亦之低頭一看,衣服上滿是血漬,就連手上也是鮮紅一片,出血量不可謂不驚人。
「我都這樣了也不說帶我去醫院看看?」齊亦之撇了撇嘴,手上動作卻沒停,「真沒人性!」
「哼!」顧衍輕哼一聲沒有反駁,「還有兩個小時就到神墟了,在此之前,你可以跟我講講昨晚發生的事。」
齊亦之閉上眼,沉默片刻,似乎在想怎麼開口。
「昨天晚上八點......」齊亦之緩緩開口,將他與譚安......或者說譚念安的全部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幹得不錯!」顧衍聽完了全部內容,笑了一聲,「比我預想的快不少。」
齊亦之輕輕撫摸著右手手背,不置可否。
「他在死前問我......」齊亦之忽然開口,「賭注是公平的,那麼我的代價是什麼?」
「根據你的情況來看,代價應該是對身體造成了損傷,或許......」顧衍猶豫了一下,「或許還會消耗你的生命......也就是折壽。」
「那業力呢?」齊亦之有些疑惑,「不是說涉及他人氣運的話我也會背上業力嗎?」
「這是必然的......」顧衍點了點頭,「但你的賭局間接殺了一個神......這是另外的代價。」
「不!」齊亦之緊握雙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大卻有力,「我不明白!這能力為什麼賭贏了也要有代價?」
顧衍沒有說話,別過頭去轉向窗外,看不清墨鏡下的表情。
齊亦之緩緩鬆開拳頭,掌心印著深深的指甲印,像是嵌進了肉里。「根據這兩次的情況來看,我的能力觸發應該是有條件的。」齊亦之靠在椅背上,平靜下來。
「嗯?你掌握了?」顧衍扭過頭有些好奇。
「第一次是母親被那醫生吸了氣運,我可以對他使用能力......第二次是譚安讓我進入夢境之後,我的能力才觸發......」齊亦之低頭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由此可以推斷出,只有在神明對我或者和我氣運相關的人造成影響的時候,我才能和他對賭。」
「嗯......」顧衍皺起眉,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手中的摺扇落在手心,「啪」的一聲格外突兀。
「快到了!」阿螢忽然開口打斷兩人的沉默。
車子駛離了高速,一路直行,柏油馬路漸漸變成凹凸不平的土路,人煙漸漸稀少,直到無路可走。
「沒有路了,我們只能走過去了。」阿螢解開安全帶,直接下了車。
「又是這種地方......」齊亦之看著眼前的深山,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你不用來了,找個地方休息吧。」顧衍攔住了阿螢,將她身後的背包摘下,扔給了齊亦之,「我們很快就回來......去吧!」
「哦!」
顧衍揮了揮手,像是沒看見阿螢眼中的落寞,轉身帶著齊亦之朝著深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