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亦之站在「長明堂」門外,抬頭看了眼天空,今夜是輪滿月。值班室沒有亮燈,但正門內散發著溫暖的光暈,像是特意為他留的。
手機上時間剛好走到晚上八點,齊亦之推開門走了進去。一盞燈籠吸引了他的注意。燈籠不是傳統的紅紙,而是以白紗為罩,紙面略微發黃,邊角已經磨得滿是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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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安一手負後,另一隻手攥著根烏木提杆,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油亮。昏黃的燭光從紗罩里透出來,照亮他身上那件老舊卻乾淨的黑色長衫,也照亮了半張似笑非笑的老臉。
齊亦之關上門,帶著一陣風擠進店內,吹得燈籠晃了晃。燈籠一晃,光也跟著晃,譚安的身影在身後的牆上拉長、扭曲,像是要從牆壁中爬出的鬼魂。
齊亦之一陣恍惚,那道影子讓他想起了山洞中的人影。他渾身發麻,像過電一樣不受控制,站在原地半步也邁不出去。
「跟我來。」譚安緩緩開口,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屋內,震得齊亦之心頭一顫。
齊亦之僵硬地邁開腿,跟著譚安往裡走去。這條路並不陌生,只不過這次不需要躲躲藏藏,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穿過。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在這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眼前的路。齊亦之看不清周圍,只有前方一點燭光。
譚安走得很慢,腳上的布鞋落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整個走廊只有齊亦之的腳步聲。
「我們要去哪?」齊亦之忍不住開口,聲音飄得很遠又彈了回來,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他忽然聽見了陣陣水流聲,譚安回過頭,齊亦之只覺得一陣眩暈。
他的腳步虛浮,像是踩在一座懸於河流之上的木橋。齊亦之看著譚安的臉,在燭火照耀下白的沒有一點血色,好似鬼魂引著他走在奈何橋上,直至盡頭的深淵。
「到了。」譚安緩緩開口,打開了一扇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齊亦之跟著走了進去,屋內豁然開朗。一座棺材靜靜地躺在正中央,周圍一圈擺滿了蠟燭。譚安放下手上的燈籠,走進了蠟燭裡面。
「你要幹什麼?」
「工作。」
譚安沒有回頭,徑直走到棺材前,推開了棺材蓋。齊亦之眼底一愕,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老人能輕鬆推開這麼重的蓋子。
「你覺得入殮師的工作是什麼?」譚安忽然發問,卻始終背對著齊亦之。
「還原逝者生前的樣貌,讓他們體面安詳的離世......」齊亦之思考片刻,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算是吧......」譚安不置可否,「但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我們的工作不止是為了逝者,更多的......是為了活著的人。」譚安跪坐在棺材前,合攏雙掌,「生者往往比逝者更需要關懷,他們的思念和痛苦需要轉化為活下去的動力。」
「所以你製造虛假的夢境讓那些家屬能夠......」剎那間,齊亦之想通了。
「不!不是虛假的!」譚安猛然起身,動作迅捷如兔,怒吼著打斷了齊亦之的話,「那都是真的!是我親自做出來的......」
「夢就是假的,你知道的。」齊亦之沒有被譚安的暴怒嚇退,「死了就是死了,那些人在夢裡見到的只是幻像。」
「幻像又如何?」譚安踏出一步,渾濁的眼眸里映著搖曳的燭火,手指向身後的棺材「他們難道不知道嗎?可他們選擇相信,因為那能讓他們解脫。活下去很容易,可放下很難。」
「他們?」齊亦之順著譚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面是什麼?」
「我說過了,我的工作是為了活著的人。」譚安收回手,「這就是我要寄夢的對象。」
「你把活人放進棺材裡了?」齊亦之汗毛炸立,顧不得細想,大步沖向棺材。
譚安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齊亦之衝到棺材前,定睛一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躺在裡面——王先生。
齊亦之伸手探了探鼻息,這才放下心來。
「你不能再給他寄夢了......」齊亦之轉過身面向譚安,「他的氣運已經非常稀薄了,你再吸下去他會出事的。」
「我不做這些他也會痛苦地活一輩子......」譚安擺了擺手,「讓開,別耽誤我的時間!」
齊亦之怔在原地,看著譚安一步步走來,將他拎起來像扔一團廢紙一樣甩了出去。
齊亦之眼前一黑,可身體的痛感讓他下意識地爬起了身。
「等一下!」齊亦之伸手向前一抓,「我要和你賭一場!」
「嗯?」譚安回過頭,看著愣在原地的齊亦之有些不解,氣氛死一般的寂靜。
怎麼回事?齊亦之抬起右手,手背上毫無反應,那道圖騰並沒有出現。他使勁揉搓了一下手背,皮膚磨得發紅,卻還是沒有一點變化。
「怎麼不好用了?」齊亦之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哪裡出問題了?上次不是這樣觸發的嗎?」
「嘖!」譚安眉頭緊鎖,大步走到齊亦之身前,將他拎了起來,「你太吵了,睡一覺吧。」
說完,譚安另一隻手點在齊亦之的額頭上,口中念念有詞。齊亦之聽不懂,可他感覺越來越困,幾乎是轉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譚安隨手將齊亦之摔在地上,轉身重新走回到棺材前,可他沒注意到的是,齊亦之的右手手臂上漸漸浮現出一道圖騰。
「嘶!這是什麼?」手背上忽然傳來一股灼熱的刺痛,譚安甩了甩手,一道圖騰驟然亮起。沒等他看清楚,眼前一黑,意識緩緩消散。
齊亦之睜開眼,腳下是冰冷的白色瓷磚。「這是哪裡?」他轉過頭,呆呆地怔在原地,呼吸越來越急促,最終緊抿雙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爸......爸......」齊亦之小心翼翼地吐出兩個字,聲音顫抖。眼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一樣的透明屏障,齊亦之站在一邊,另一邊是一間重症監護室。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男孩,站在重症監護室外望向裡面,一個渾身插滿管子和電極的男人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床頭的心電監護儀已經變成一條平穩的直線。
「這就是你的執念嗎?」譚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眼前的畫面也如雲霧般消散。
齊亦之下意識伸出手,重重地撞在了屏障上。他轉過身看著譚安:「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只是讓你做了個夢......夢會反映你心裡的執念。」譚安伸出手,將手背上的圖騰亮給齊亦之,「我還想問問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齊亦之看向剛才撞在屏障上的右手,手背上浮現出那道熟悉的圖騰。
「我是來阻止你的。」齊亦之伸出手指向譚安,「現在我要和你賭一場,如果我贏了,請不要再傷害有求於你的人。」
話音未落,兩人手背上的圖騰驟然泛起赤紅的光芒,如同翻騰的岩漿般流動。
「看來你不是一般的『觀測者』......」譚安依然平靜,「那我就陪你賭一場。」
「我賭你無法讓我夢到......譚安!」齊亦之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入譚安耳中。
「我?」譚安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低沉,「讓你夢到我還不簡單?」
譚安收起笑容,走到齊亦之身前,抬手按在他的額頭上,口中念著和之前一樣的口訣。
齊亦之閉上眼,聽著譚安的聲音逐漸飄忽,他的意識也跟著渙散。
忽然,那根抵在額頭的手指開始顫抖,譚安的聲音也跟著變化,越來越慢,直至停止。
「不對......不對!」譚安的聲音顫抖,旋即再次抵住齊亦之的額頭,力道重了幾分。
熟悉的口訣再次響起,可齊亦之已然清醒,只是默不作聲。
「怎麼......怎麼會......」譚安跌跌撞撞地倒退幾步,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眼珠瞪得快要凸出來,「你做了什麼?你究竟做了什麼?不可能......不可能!」
齊亦之睜開眼:「我什麼都沒做,是你打敗了自己。」
「什麼意思?」譚安抬起頭,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平靜。
「你真的叫譚安嗎?」齊亦之問道,「或者說......你知道你是誰嗎?」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