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齊亦之蹲坐在「長明堂」對面的街角,屁股下是趁著收攤便宜買的馬扎。
天還沒黑的時候他就已經繞著這家殯儀館轉了好幾圈,連帶著附近的幾個街市都轉了一遍。按理說一家殯儀館往往開在醫院附近或者較為偏僻的市區,可這樣開在鬧市中央的卻是第一次見。
自從被趕出來之後,齊亦之就在角落裡時刻觀察著。一天下來依然沒什麼收穫,唯獨有件事令他有些在意——沒有一輛遺體運輸車來過,也沒有一輛遺體運輸車出去過。
「不應該啊......」齊亦之是見識過「長明堂」的口碑的,這一天下來也有不少客戶來來往往,竟然一次遺體運輸的行為都沒有嗎?
齊亦之打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晚上九點半。「長明堂」已經關門了,只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要不等後半夜潛進去看看?齊亦之心裡盤算著,可他也不確定這盞燈會亮到什麼時候。他的懷裡還揣著那本文件夾,裡面的文件不多,齊亦之看了幾遍,基本已經背熟了。
內容不多,甚至比齊亦之想像的還要少。除了個人信息以外,只有這座「長明堂」的來歷讓他有些意外。這個殯儀館可以追溯到光緒年間,那時候這個行業還叫「槓房」,「長明堂」是這個地區第一個「槓房」,由譚家所建,到現在也算是家族傳承。
文件里說,譚安是「長明堂」的第六代傳人,這麼多年來譚家在本地也發展成了不小的家族,可到了現代卻都已經各奔東西,只剩下譚安還在守著祖上的基業。
「譚家......傳承......」齊亦之小聲念叨著文件里的內容,試圖找到一點思路。
「喂!想什麼呢?」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齊亦之的肩膀,嚇得他差點從馬紮上摔下來。
齊亦之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這個時候只有顧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逗他一下。
「怎麼沒開車來?」齊亦之扶了扶馬扎重新坐好。
「沒油了,加油去了。」顧衍聳了聳肩,「你呢?有什麼進展嗎?」
「看不透啊看不透......」齊亦之搖搖頭,指了指對面的「長明堂」,「疑點太多了,可就是沒有突破口。」
顧衍走到路燈下,燈光將他的影子拉的修長。
「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顧衍伸手指著自己的腳底,那是影子的起點,「只要順著影子走,就一定能找到本體。」
「影子?」齊亦之被顧衍沒來由的一番話說的有些暈。
「自己悟吧少年。」顧衍沒給他問下去的機會,擺擺手轉身走入了黑夜中。
「切!」齊亦之撇了撇嘴,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算了,明天再說吧......」
天色微亮,齊亦之已經回到老地方蹲著了,手中拿著兩根剛出鍋的油條,機械般地咀嚼吞咽著。
要是今天還沒有進展的話,明天就得想辦法溜進去了。齊亦之託著腮幫,若有所思地盯著「長明堂」的門口。
可天公不作美,沒過一會兒,一片烏雲壓了上來,氣壓越來越低,悶得快要喘不上氣,齊亦之抬頭看了看天,雨點恰好砸了下來。
算了算了,先躲雨吧。齊亦之收起馬扎準備跑到邊上報刊亭下面,可一輛熟悉的麵包車停在了「長明堂」門前,車上走下來幾個中年男女,正是昨天比他先進門的幾人。
女孩的話語忽然在齊亦之腦海中迴蕩。「回頭客?」齊亦之嘀咕了一聲,眯起眼仔細望去,全然不顧大雨拍在身上。
為首的中年男人神色憔悴,快步走向「長明堂」。齊亦之來不及多想,邁開步子就要跟上。
「長明堂」的大門忽然敞開,譚安從裡面推開了門,像是特意來迎接那幾人。齊亦之趕忙停下腳步,這時候衝過去恐怕會被注意到。
譚安將幾人引進店內,卻沒有馬上關門,大雨越下越大,街道上揚起大片水霧。隔著霧氣,譚安朝著齊亦之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關上了店門。
齊亦之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著頓在原地。他清楚地看見那道目光穿透水霧落在他的身上,和昨天在店裡的眼神一樣,平靜而危險。
「喂!小伙兒!還不趕緊躲雨!」身後一名剛買完菜的中年婦女站在報刊亭下,扯著嗓子招呼齊亦之。
「哦哦!」齊亦之回過神,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報刊亭下,抖了抖身子。
女人嫌棄地白了他一眼,但齊亦之沒有在意,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長明堂」,水霧繚繞中似有似無。
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十幾分鐘的時間過去,天空逐漸放晴。齊亦之快步走到「長明堂」門外,小心翼翼地朝里望去。
店內的環境有些昏暗,齊亦之看不太清,只覺得有幾道人影正朝著門口走來。
大門推開,最先走出的正是先前為首的男人,齊亦之躲在車後,探出腦袋仔細觀察,男人的臉色好了不少,眼眶微紅像是剛剛哭過。
最重要的是——男人身上的氣運變淡了許多。
幾人陸續走出,最後面的是昨天接待齊亦之的那個女孩。「王先生您慢走。」女孩對著為首的男人鞠了一躬,目送幾人上了車。
「王先生......」齊亦之暗暗記下,「我好像......抓到影子了。」
顧衍說的沒錯,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譚安動了手,必然會留下痕跡。
深夜,一輛遺體運輸車停在「長明堂」門口,值班室里走出來個年紀不大的小伙子。齊亦之在這裡等了四個小時了,他猜的沒錯,今天晚上會有遺體被送來,因為譚安出手了,他吸了那個男人的氣運,就一定會有所動作。
齊亦之躲在後門,遺體會從這裡被送進「長明堂」。
月光灑下,照在齊亦之的腳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他看了眼夜空,收回腳,徹底融於陰影之中。
沒過多久,後門打開,值班室的小伙子幫著運送遺體,絲毫沒有注意到藏在一旁的齊亦之。後門即將關上,齊亦之閃身滑了進去,像只靈巧的貓。
後門關上,室內一片漆黑,門外傳來運輸車發動的聲音。齊亦之鑽了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一點點摸索。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調查清楚譚安究竟怎麼吸走那個男人的氣運的。所以第一步,要知道男人找譚安求了什麼。
一路上只有應急通道燈散發著幽綠的微光,再無一點聲響。太安靜了,齊亦之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般震動,咽下一口口水的聲音都變得震耳欲聾。
齊亦之一路摸索,手指擦過一扇門,指尖上滿是灰塵。他眉毛一抬,仔細看去,門牌上寫著「檔案室」三個大字。
沒有絲毫猶豫,齊亦之擰了擰門把手——鎖死的。
「操!」齊亦之暗罵一聲,儘管心裡已經有準備,可近在眼前的好機會把握不住也還是令人懊惱。
算了算了,換個路子吧。齊亦之不再糾結檔案室,接著朝前走去。穿過走廊,齊亦之四處摸索,眼前的場景變得熟悉起來,正是招待大廳。
齊亦之走到前台,在桌子上翻了翻,一摞厚厚的本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齊亦之拿起本子,打開手電筒照了照,正是前天和女孩搭話時無意間瞥見的那本登記本。他翻開本子,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記錄。
「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齊亦之手指一行一行划過,終於在「回訪」一欄中看到了一個姓王的名字,後面跟著登記時間,正是今天早上下雨的時間。
齊亦之接著往後看,同一個人在前天也登記了一次,這次是在「新喪」下面,同一行後面還跟著服務項目——寄夢。
「這是什麼?」齊亦之手上一頓,指尖停在了這兩個字上。
沒給齊亦之細想的時間,一陣腳步聲忽然從遠處一點點逼近。齊亦之趕忙關掉手電筒,俯身藏在桌子下面,屏住了呼吸。腳步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道光柱從齊亦之頭頂掠過,在桌子上胡亂閃動。
「奇怪了,王先生的需求單呢?」齊亦之認得這聲音,就是值班室里的小伙子,「應該就在這一摞里啊......哦!找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齊亦之從桌子下爬了出來,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可依然不敢發出聲響。
氣還沒喘勻,齊亦之便循著剛才翻動的聲音找去,終於看到一疊文件。
他打開手電筒,一張一張翻過,每一份文件上都是客戶的需求,而「寄夢」二字赫然出現在每張紙上。每一個「寄夢」後面都跟著一串需求。
「我想和我爹再見一面,我很後悔當時為了工作和他吵架,結果他去世了我都沒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
「譚師傅,我想求您讓我和我兒子再見一面,我想跟他道歉,我不應該......」
齊亦之看不下去了,或許這些人永遠也不知道,為了說出一些曾經說不出口的話,會付出多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