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逃不開

  今天的天氣跟姐姐出殯那天一樣。

  陰天、黑傘、黑衣服。

  烏泱泱一片。

  八塔山高聳,離烏雲更近,心情也更沉重。

  瞿寧站在媽媽身邊,面對墓碑,盯著姐姐的黑白照片出神。

  黑傘下,骨灰罈放在墓碑前,通體寶藍色,赤黃祥雲紋,爸爸選的,說姐姐小時候最喜歡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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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大理石墓碑中央深深雕刻:

  「吾女 瞿歡之墓」。

  左下角是親生父母的名字。

  以及:「妹 瞿寧」

  瞿寧第一次覺得離姐姐瞿歡這麼近,並且切實感受到她們真的是一家人,是兩姐妹。

  這輩子都會在這塊石碑上挨在一起。

  風水先生在旁邊舉行儀式,吹拉彈唱了很久。

  天越來越暗,瞿父擔憂地望天,害怕下雨會影響儀式進程。

  風水先生做完下葬前的儀式,招呼親屬過去將骨灰罈放進穴里。

  瞿寧年紀最小,只能由她完成。

  不能再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按民俗來說,老人家容易被帶走,犯忌諱。

  瞿寧過去,捧起沉甸甸的骨灰罈。

  轉念想,小小瓷壇承載著姐姐二十八年的人生,相較之下份量其實不重。

  骨灰罈放在黃土中,蓋上蓋板。

  儀式已經接近尾聲,趙閔行都沒有出現。

  這在瞿寧的意料之中,就是不知在不在爸爸媽媽的預想之內。

  瞿寧一連請了兩天假。魏仲謙很好,同意她參與茶咖的項目,也表示啟晟那邊他會去了解清楚,目前可以暫時先讓有經驗的廖姐跟進。

  爸爸媽媽在墓碑前開始焚燒祭品,瞿寧的手機在這時震動,她拿著手機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

  看著「未知號碼」按下接聽。

  「喂,你好?」

  「你昨天沒有來開會,」對面聲音沉沉,「為什麼?」

  瞿寧從頭到腳過電一般,雙唇顫動,沒有作聲。

  「你把我的微信給刪了,找不到你讓我很心慌,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那頭頓了一下,「現在聽到你的聲音我的心才放下。寧寧,我們好幾天沒見了,今晚見一面好不好?方案的問題我還沒說完。」

  瞿寧咬牙控制呼吸,背對父母,壓低音調,「趙閔行,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姐姐下葬的日子。」

  「是麼?我都忘了。那我待會去接你?」

  他的語調輕鬆。

  事不關己的樣子。

  瞿寧能猜到他不單純的目的,不禁雞皮疙瘩冒起,渾身莫名發冷。

  「你瘋了嗎?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

  「寧寧,別說這樣的話,」他平和,「我不是那種齷齪的人。」

  過了會兒,他帶上笑意又說:「如果我真是這麼可怕的人,你也不至於敢刪掉我的微信,讓我連見你一面都這麼困難。」

  「我警告你,不要再來糾纏我。」瞿寧拿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氣,亦或是怕。

  她搜刮所有能威脅趙閔行的話,大腦運轉半天,最後說:「如果我爸爸媽媽知道你對我做的事,一定會站在我這邊。還有我姐姐,她泉下有知也不會放過你。」

  「你確定嗎?寧寧,你確定要用跟我撕破臉的方式來驗證大家的立場嗎?活著的人都奈何不了我,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害怕一個死掉的人呢?」

  天下起了毛毛雨,一直下壓的烏雲懸在頭頂。

  墓碑前的鐵桶里冥幣滋滋燃燒,火光在鐵桶邊緣跳躍,微風颳來,燃盡的菸灰盤旋升空,灰濛濛飄過姐姐的黑白照片前,給那副溫暖的笑容覆上一層悲涼。

  「寧寧,快過來給你姐姐燒錢。」

  時間不多了,爸爸著急在後面喊。

  「你別再來煩我。」瞿寧對著手機發出最後警告。

  轉過身,猝然對上遠處的視線。

  五十米外,男人手持黑傘,黑衣黑褲立於整齊排列的墓碑之間,隱在陰影里,安靜地跟墓園幽森氣息融合。

  遙遙相望,無聲無息。

  雨天濕冷的風從遠處捲來,窒息般的壓迫感瞬間籠罩瞿寧全身。

  「寧寧,我今天本不想來,但我想見你。」

  他的雙唇沒有血色,微微張合,對著臉側的手機說話。

  瞿寧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砰砰直跳,顫慄掛掉電話馬上跑到爸爸身邊,站在熊熊燃燒的火桶旁才恢復些許暖意,但渾身發毛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爸爸,趙閔行他……」

  瞿寧想告訴爸爸趙閔行躲在遠處偷看他們。

  話未說完,鐵桶旁一雙高定牛津皮鞋接近,連帶巨大的陰影高高覆蓋於上方。

  「伯父伯母,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聲音暗啞,特殊的中文發音,語氣中根本沒有遲到的抱歉,反而帶了股漫不經心的傲慢。

  瞿寧緊緊抱著爸爸的手臂,躲到爸爸身後。

  瞿父原以為趙閔行沒空來了,沒想到這麼突然出現,欣慰地揚起笑,把手裡的冥幣遞給他,「沒事,來了就是有心,歡歡會永遠記得你的好。」

  趙閔行一手撐著黑傘,一手插在褲兜,半天沒有要接過來的意思,靜止了幾秒,瞿父的手還舉著,趙閔行從口袋裡抽出手,接過薄薄的冥幣,說:「今晚來我家吃飯吧,還沒邀請過伯父伯母來我家參觀參觀。」

  瞿父擺手:「這多不好意思。」

  趙閔行:「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與其讓伯母辛苦做一大桌菜,不如給我個機會,讓我也有點參與感,給你們盡一份力。」

  「你盡的力已經夠多了。」瞿父不好意思,深深覺得他們家欠他的人情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

  今天祭拜準備了雞鴨魚肉,按照習俗今晚肯定要大魚大肉擺一桌。

  原本打算一家三口關起門來自己過,現在趙閔行這麼說,很是為難。

  「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不要說得這麼生分,」趙閔行把手裡的紙錢捏得發皺,「再拒絕我,我可就覺得你們對我太見外,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家人了。」

  這番話出來,瞿寧知道爸爸媽媽肯定不敢再拒絕趙閔行。

  她扯扯爸爸的衣袖,小聲道:「爸爸……」

  媽媽在旁邊也看著爸爸,等他做決定。

  好半晌,瞿父沉下口氣:「那就辛苦趙先生了。」

  趙閔行嘴角扯出弧度,「不辛苦,我有廚師。」

  很高高在上的回答,一下拉開兩個階級的差距。

  達到目的,趙閔行很自然地把手中的紙錢遞給一直站在旁邊的瞿母,看著瞿寧說:「寧寧去過我家,她清楚。伯父伯母安心來做客,什麼都不用操心。」

  瞿母吃驚,「寧寧,你去過趙先生家?什麼時候?」

  他怎麼說出來了。瞿寧應對不及望一眼趙閔行。

  他的臉上沒有情緒,眸中沒有溫度,宛如一條發動攻擊前靜止的毒蛇,默默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瞿寧眼神躲閃,「有一次送文件的時候去過。」

  那次她記得騙媽媽是跟張寶茹在一起,晚上在張寶茹家睡。

  語畢,沒有下文。

  「哦~」媽媽點點頭,沒有多想,把手裡剩下的紙錢丟進火堆里。

  趙閔行依舊盯著瞿寧,兩人中間隔著燃燒的火桶,彼此眸中倒映的火焰猛烈跳躍。

  一個是興奮、一個是慌亂。

  不是想把真相攤開嗎,他開了個頭她怎麼不敢承接下去呢。

  在她姐姐的墓前,當著親生父母的面,把所有骯髒罪惡公之於眾,他無所謂,反倒是種解脫。

  他在乎她的想法,顧慮她的顧慮。

  等她真的破罐破摔那天,他更沒有了需要裝腔作勢的束縛。

  所有下葬流程結束,變大的雨正好把火桶里最後一縷升起的煙澆滅。

  瞿父瞿母收拾好東西,把帶來的物品放到帆布手推車裡,瞿寧還是牢牢跟在瞿父身後,像一條小尾巴,寸步不離。

  「寧寧。」

  趙閔行在人群最後面叫住瞿寧,語調特別繾綣。

  「你今晚想吃什麼?」

  瞿寧回頭,緊緊拽著爸爸的手臂,不安的預感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