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意中墨

  沉寂的天地間,不知何時,淺水中忽多出幾點細碎漣漪。

  天如墨染,烏雲低垂,淒淒細雨無聲落下,將紙上山河洗得一片模糊。

  陡然間,烏雲中炸起一聲驚雷。緊跟著,一個身影從雨中直墜於地,撞碎淺水,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是雨煙蘿!

  劍歸藏臉上霎時一白。

  眼看一道墨峰轟然傾倒,就要將她徹底埋葬。

  橫在黃小漠頸前的木劍倏然撤去,下一刻,劍歸藏抱起癱軟在水中的雨煙蘿,趕在墨峰貫地的一瞬間飛掠而起。

  雨煙蘿軟軟伏在他懷裡,兩臂自肩下無力垂落,半邊肩骨塌陷,雙腿亦已斷折,濕透的衣衫大半染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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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輕輕一動,斷骨相觸,她猛地蜷了一下身子。

  雨煙蘿眉心緊蹙,咬著嘴唇睜開眼,看到了劍歸藏那渾如墨染的眼瞳。忽然間,一滴滴淚水從眼角湧出……

  細碎不成調的顫抖之聲,落在雨中,只依稀聽見兩個字。

  「……救我……」

  剎那間,劍歸藏只覺心血齊逆,百念如沸。

  洗心訣洗出的一絲靜念仍在示警——這正是百聞道人算準了他的性情,才落下的一筆。

  可看著懷中四肢盡折的少女,一直藏在心底的那股魔意忽如沖天之焰,心轉功再也無法壓下。

  假意成真,反隨血意洶洶上涌,君臨此身。

  「劍道友,你在老朽筆下,並非窮凶極惡之輩。老朽本也無意為難你……」

  百聞道人悠悠之聲迴蕩在天地間,似有幾分得意,「但你千萬不要自大到以為憑那點算計,就能脅迫老朽——給你點教訓,讓你好好認清自己。隨老朽拿下蜃妖,許你的好處,依舊算數……」

  劍歸藏沉默了一瞬,懷中的少女已氣若遊絲。

  「百聞。」劍歸藏之聲,陡然冷如出竅之劍,「難道你以為,我是任你拿捏的紙人麼?」

  話音未落,七星斬妖鍘已自袖中飛起。

  心中決意驅動渾身真靈氣洶湧灌入骨刀,天璣斷空位上燕回珠頃刻間亮如一輪烏日。

  劍歸藏一抖七星斬妖鍘,刀氣如墨,頓時潑亂了紙上山河之色。

  紙上山河隨之而動,烏雲漫捲,暴雨傾盆,遠近峰巒齊齊壓來,似要將這攪亂的一筆墨痕徹底封死在紙上。

  可劍歸藏一念既發,再不留手,真靈氣一迴轉,肋下魔氣亦洶湧灌入,七星斬妖鍘迎著天地山河昂然升起。

  不破不休之意盡數壓入刀中,燕回珠終於燃至極限,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砰然碎裂。

  劍歸藏振臂一揮,七星斬妖鍘凌然劈落,積蓄的裂空破宇之力,盡數隨這一刀傾瀉而出。

  漫天雨幕被一刀截斷,刀鋒所過之處,墨峰、藤影、淺水皆向兩旁分錯,那渾然一體的紙上山河也被生生斬出一道裂口。

  劍歸藏飛身從裂口掠出,只見漫天墨色驟然褪去,腳下仍是那一泓幽幽淺水。

  滄溟硨磲灰白斑駁的內殼中,蜃霧愈發濃重。縱橫如嶺的青黑妖藤盤在霧海深處,黑沉沉起伏綿延,望不見盡頭。

  而淺水上空,百尺永珍箋橫展如幕。百聞道人端坐其上,面露訝色,手中之筆尚停在半空。

  淺水另一側,一道影鋒正被永珍箋垂落的山影壓得無處可退。見劍歸藏抱著雨煙蘿破境而出,影鋒倏然散作影壁,疾掠而至。

  七星斬妖鍘斷空破宇一斬,頃刻間已將渾身真靈氣榨至見底。劍歸藏將最後一絲真靈氣化作風纏,將懷中少女送入影壁之中。

  「走!」

  影壁沒半點猶豫,立刻捲起雨煙蘿,沿著來路飛速退去。

  「想走?哪那麼容易?」

  百聞道人呵斥一聲,腳下百尺巨箋墨色翻湧,方才被骨刀斬開的山水迅速彌合。

  雨水越出紙面,淅淅瀝瀝落入真實淺水,一時間紙里紙外,竟似仍下著同一場墨雨。

  真靈氣已盡,劍歸藏長吐一口氣,肋下魔氣周流六虛,霎時黑氣彌散,如魔影覆身。

  「魔氣?呵……」

  百聞道人筆鋒再落。

  百尺永珍箋上墨色驟濃,紙中山影亦隨雨而下,垂入硨磲巨殼之內,與灰白內壁、遠處黑沉沉的妖藤層層相疊。

  淺水倒影隨之染墨,影壁卷著雨煙蘿才退數丈,前方似又憑空橫起千山。

  「人可以走。劍留下……」

  劍歸藏回首一望,見影壁被重重山色攔住,霎時心中已有決斷。

  「百聞,你可認得此物?」

  區區四寸方硯一出,卻驟然定住了劍歸藏周身翻湧的魔氣。

  黑氣原本散亂如焰,此刻竟齊齊向硯邊聚攏,絲絲縷縷,匯入硯中,化作一股森然墨意,與百尺永珍箋遙遙相對。

  一時間,天地墨影驟然一靜。

  繼而雨絲微斜,水中群山緩緩向劍歸藏腳下偏去。再抬眼時,連永珍箋上的山河也隨之一傾,彷佛方寸間的墨硯,竟牽動了滿紙乾坤。

  一硯一箋,大小懸殊,卻如各據一方山河,彼此相引,又彼此不容。

  浮空永珍箋上,百聞道人霍然而起,目光如炬。

  「……硯!」

  他手中之筆陡然一轉。

  橫在影壁前方的重重山色驟然一空,烏雲、墨峰、漫天淒雨盡向劍歸藏一人壓來。

  劍歸藏等的便是這一刻。

  ——【錯影換剎】。

  百聞道人一筆落空,再看時,劍歸藏已掠過淺水,出現在數十丈外。

  身後,影壁卷著雨煙蘿沿來路疾退。

  另一頭,濃厚的蜃霧間浮著點點幻光。青黑妖藤盤踞霧中,如無數沉睡的巨蟒,一路沒入硨磲殘殼幽暗的盡頭。

  劍歸藏沒有回頭,徑向那莽莽黑藤掠去。

  轉瞬之間,蜃霧已如風起潮湧,彌天蓋地。

  滄溟硨磲的輪廓隱沒,青黑妖藤也模糊難辨,一時如嶺,一時如橋,似已橫絕前路,卻又彷佛尚在天邊盡頭。

  身後,百尺永珍箋已渾如墨染,如黑雲壓城,掀起陣陣驚雷。

  百聞道人立於箋上,身上已不見半點靈光,唯有魔氣絲絲縷縷,如陳墨浸紙。

  「百聞老道,莫要欺人太甚。這硯台給你,你我各走各路,如何?」

  劍歸藏以本心不斷運轉洗心訣,留出一線清明,想尋條退路。

  可百聞道人周身已籠在魔氣之中,不辨神情,亦聽不出喜怒,唯余寒意森森。

  「不說清那硯台的來歷,你今日上天入地,也休想得脫……」

  永珍箋上陡然掀起千尺魔浪,百聞道人踏浪窮追,似是轉瞬間就要淹沒那拼命逃竄的一團魔影。

  「百聞!」

  劍歸藏木劍一揮,魔影在千尺魔浪邊緣一盪,如一柄黑劍立於重重蜃霧之中。

  「你看清楚,此處已是死地!」

  「再不收手,今日你我,便一同葬在這藤山之中!」

  千尺魔浪無言作答,只是向天一卷,如末世海嘯。無數猙獰魔獸隱現浪中,只消一瞬,便能將那團渺小魔影撕成碎片。

  可就在那一瞬,魔影陡然消失。再現時,已在百丈之外,直墜而下。

  無論是升騰的魔意,還是固守的本心,這一刻都再無退路。

  劍歸藏看了一眼手中木劍,五指漸漸鬆開。一路上強加在汲魂木劍上的重重束縛,也隨之一併散去。

  身如彗星直墜,他振臂一揮,木劍從天直貫於地,插在那盤踞地底的萬古妖藤真身之上。

  與縱橫如嶺的巨藤相比,三尺木劍不過如山上荒冢前的一炷祭香。

  可《太息枯榮訣·葬青篇》一催至極,生死二門盡開,木劍如久困樊籠的凶獸張開獠牙,一頭撲在那大若山嶽的獵物身上,瘋狂噬咬。

  剎那間,一股蒼莽妖氣自藤山深處倒卷而起,與迎頭壓落的千尺魔浪無聲撞在一線。

  那無形衝擊,足可裂金斷石,摧山崩岳。可天地間卻反倒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陣低沉得近乎聽不見的震響,從蜃霧最深處傳來。

  那些原本橫陳遠近、似山似嶺的青黑輪廓,也在霧中緩緩動了起來……

  真正的藤山,終於被徹底驚醒。

  劍歸藏張開雙臂,在獵獵魔風中手舞足蹈,如上古南疆行祭的巫祝般,在晦暗天地間吟唱起古老的祝詞。

  「——魂魄來兮,唯我殤昜,九幽黎庶,復我往生……」

  在他腳下,莽莽黑藤衝破蜃霧,縱橫盤舞,如萬山化作萬蟒,自太古長夢中一齊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