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畫中人

  一道道青黑山樑緩緩拱起,化作狂舞的巨蟒。滄溟硨磲這具大若地宮的屍殼之中,頓如天崩地陷。

  千丈穹殼之頂,塵土傾如雪崩,泥漿墜落如瀑,與翻湧的蜃霧混作一片,昏昏茫茫,不辨天地。

  原本勉強可行的「山路」紛紛扭曲脫位,連「穹頂」也被瘋狂攀鑽的巨蟒接連穿透,上天無門,腳下無路。

  昏矇混沌之中,劍歸藏收回木劍,藉著藤脊彈起之勢斜掠出去。

  在他身後不過一瞬,千尺魔浪已席捲而來。浪中泛起千百魔影,如一頭頭猙獰魔獸越浪撲出,張口噬咬。

  可粗若岩柱的青黑巨藤凌空一掃,頓將魔獸之影接連拍散,變回一個個皺巴巴的小紙人,漫天亂飛。後方魔浪潮湧不絕,將小紙人吞沒,轉眼間又化作獸影從浪中掙出。

  魔意加身的劍歸藏頭也不回,反向著山崩地陷間露出的空洞疾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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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黑交織的晦暗中,兩道藤脊忽然絞合,數十丈寬的空隙頃刻只剩一線。

  身後魔獸嘶鳴之聲已至耳畔,劍歸藏毫無退意,挺劍向前一刺。青黑妖氣卷著一絲魂光洶湧汲入木劍,正要合攏的巨藤猛地一抖,縮向一旁。

  劍歸藏貼著滿是瘤節的藤身,從不足一人寬的縫裡硬擠了過去。

  身後魔浪隨即襲來。藤皮炸裂,泥漿與青黑汁液四濺,魔獸之影無物不噬,硬生生在巨藤間啃出幾個數丈寬的大洞。

  百聞道人踏著永珍箋越過斷藤,渾身魔氣絲絲如針,皆成凜冽殺意。

  藤山萬蟒每一動,舊路便斷。可木劍隨即盪開幾尺縫隙,又讓劍歸藏一次次死裡逃生。

  百聞道人窮追不捨,魔獸攀撲噬咬,將藤條扯得汁液橫流。墨浪一卷,又將藤柱成片折斷。可每破一處,藤山深處便有更粗重的黑影抬起。先是近處盤根,繼而遠方山樑,連高處撐住穹殼的巨藤也從塵霧中緩緩彎折下來。

  魔影覆身的劍歸藏像只鑽地逃竄的盲鼠,似乎下一刻便要斃命。而百聞道人則如橫衝直撞的巨象,接下了藤山萬蟒無窮無盡的攻勢,也由此越陷越深……

  塵霧愈來愈濃,天光幾盡,只余蜃氣折出的七彩漫光在灰濛中明滅不定。

  奔亡之中的劍歸藏忽然身子一凝,只見霧中一根青黑藤條緩緩挑起。

  藤梢上穿著一個血淋淋的身影——雨煙蘿。

  少女四肢軟軟垂下,胸腹被藤尖貫穿,血沿藤皮一滴滴濺落。她雙目未瞑,似仍抬著頭,遙遙望著劍歸藏。

  劍歸藏心血一逆,片刻間的呆滯,已被身後一隻夜梟般的魔影追上,一口啃咬在背上。

  周身魔氣不待驅使,立刻如凶獸反咬一口,將那夜梟魔影撕成碎片。

  劍歸藏墨瞳一掃,卻見那血淋淋的「屍身」不過是一片流彩幻霧。

  身後滔天魔浪已然追至,再無處可退。生死之際,劍歸藏周身魔氣一吐,如綻開一朵墨花。

  墨硯牽動凝縮的魔氣,硬生生擋住滔天魔浪片刻。

  而下一剎,劍歸藏已換至片刻之前的落身之處,恰與席捲的魔浪錯身而過。

  方才幻象驚心,心血逆衝激起心轉功。而幾番生死交纏,滔天魔意與周身魔氣都已削減過半,本心趁機催動洗心訣,終於壓下了失控的假意。

  冷靜下來一看,眼前已近乎死局。

  魔氣已衰,地底儘是妖濁之氣,【聚靈】不敢放開,唯恐將妖氣一併吞入。僅靠【五行合炁歸元陣】,不過恢復了半成真靈氣。而百聞道人窮追不捨,他在萬蟒盤纏之中已無處可藏,【錯影換剎】也一次比一次艱難。

  但真心靜念一復,算路隨之而生。

  百聞道人以金丹之境力壓萬古妖藤,實是欺妖藤魂殘而近乎無智。

  但百聞道人紙上寫人的道境之意,對這龐然如山、無心無智的萬古妖藤近乎無用。只憑自身靈元魔氣想要一路壓住萬古藤,恰似修士欲移海為路——越是分潮破浪向前,便越是騎虎難下。

  又有兩根妖藤如長蛇吐信掃來,劍歸藏木劍斜揮,頓如斬斷蛇首,又汲出一縷青黑妖氣繞在木劍之上。

  遠處,千尺魔浪卻被群起而攻的眾蟒纏住,一時難以回頭,終於給了劍歸藏片刻喘息。

  不過數息間,劍歸藏當機立斷。他將渾身魔氣盡數灌注於墨硯,築基洗髓後的右臂如一張拉滿的強弓,猛地將墨硯飛擲出去。

  墨硯被一團精純魔氣裹挾,如一隻渡鴉直飛向藤山最深處,沒入萬蟒交疊、晦暗的淵底。

  而百尺永珍箋驟然一轉,毫不遲疑地追去。

  劍歸藏趁機飛快收斂魔氣,將木劍生死二門一轉。方才汲入劍中的青黑妖氣絲絲吐出,沿著劍身、手臂與衣袍暈開。

  得自阿桓記憶的藏蹤暗殺之術,早已在夢境中千錘百鍊,與【載營魄抱一】、【辟穀藏氣法】融會貫通,融入了劍歸藏的身法。

  這「無名身法」以周流六虛的七道真氣驅動,早已「唯變所適」。如今換成木劍吐出的妖氣為源,輔以沌氣調和斂息,竟也並無滯澀之感。

  青黑妖氣絲絲纏繞於身,青衫劍影無聲融入茫茫幻霧妖雲之中。

  萬古妖藤元魂殘碎,靈智本低,只憑氣息與本能尋敵。被同源妖氣一裹,劍歸藏這個「異物」似乎頓時小了許多。就算一些末枝藤條掃過,木劍一斬一汲,主藤亦毫無知覺。

  劍歸藏順勢斂息潛行,偶有藤枝攔路,才揮木劍削開一線,劍過即收,一寸寸向藤山之外退去。

  而藤山深處,已是山崩海嘯。

  百聞道人每進一步,都有成片藤蔓斷折。墨浪推山,紙獸啃藤,一座座墨峰從永珍箋上壓落,數丈粗的藤柱也禁不住接連轟擊。

  可他斬得越凶越狠,藤山群蟒的反擊越是激烈。

  先是近處盤根絞纏,繼而遠方山樑砸落,再到高處撐起穹殼的巨柱也一根根彎下,萬鈞之力盡向永珍箋壓去。

  百聞道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落在晦暗淵底的那團墨色。

  藤牆攔路,墨峰便將其從中壓斷。斷藤細蔓翻湧,魔獸群便撲上去撕開。再往深處,山樑般的主藤交錯,百聞道人硬是捲起墨河,將其強行拱起衝過。

  如此不知破開多少藤關,百聞道人終於尋到近前,伸手一引。

  墨硯從重重藤屍下飛起,穩穩落入掌中。

  百聞道人枯指輕輕撫過硯身,臉上不覺露出一絲笑意,連那副蒼老的面容,彷佛都在一瞬間年輕了幾十歲。身後瘋狂撲絞的萬古妖藤,似乎已不值一提。

  可就在這時,他渾身一顫,霍然抬頭。

  「——師父?」

  片刻之後,百聞道人眸光驟凝,復歸古井無波。滿臉肅殺地一揮袍袖,魔浪橫卷,將悄然浸來的蜃霧盪開數十丈。

  百聞道人不再理會早已不知去向的劍歸藏,回身欲退,可來路卻已不見。

  就在百聞道人分神的一瞬間,一道道青黑山樑橫移而來,頭頂巨藤交錯垂下,下方盤根翻起。轉眼工夫,先前強行破開的通路被藤山重新吞沒,萬蟒層層盤結,直如織成一隻巨大的藤繭。

  百聞道人神色未變,永珍箋上筆鋒一點。

  前方絞纏的藤牆轟然下陷,紙上墨山壓出一條百丈豁口。

  永珍箋一卷,魔浪蕩開重重藤蟒,百聞道人踏箋疾掠,轉瞬沖至豁口處。可放眼一望,遠處又有數道山樑正在合攏。

  震天動地的激盪之下,蜃霧已與飛塵和黏濕妖氣融為一體,無孔不入。

  百聞道人周身魔氣雖烈,一次次盪開成片霧潮,卻擋不住絲絲縷縷的幻光不斷滲入,湮沒在他周身魔焰之中。

  忽然間,駕著百尺永珍箋疾沖的百聞道人像是看見了什麼,驟然停住半息。

  他一筆落下,卻落在空處。

  百聞道人眉頭一皺,忽從袖中取出一軸舊畫,輕輕展開一角。

  目光落在畫上片刻,眼中那點游移便盡數褪去。

  筆鋒再落,正前方兩道合攏山樑同時崩開。

  百聞道人持硯踏箋,又向外推進數百丈。一路墨山開路,魔浪蕩卷,藤梁斷壑在他面前一次次崩碎。

  可忽有一截巨藤從頭頂貫下,百聞道人竟失察了半拍,直至山崩般的勁風壓到頭頂才驟然驚覺。

  永珍箋半卷如盾,硬將那山嶽般的重擊盪向一旁。可百聞道人一時也被震退數丈,墨光未亂,卻已失了方向。

  蜃霧越聚越濃,天地四方已經完全無法分辨。

  百聞道人再次展開畫軸,屏息凝望了片刻。

  畫卷重新合攏時,眼前已又辨回來路。百聞道人眸光一沉,終於不再留力。

  百尺永珍箋陡然一振,散在四野的紙獸、黑河、墨山同時回卷。千尺魔浪驟然收窄,凝作一道黑沉如鐵的墨潮。

  百聞道人一手托硯,一手落筆,筆鋒所指,墨潮直貫藤海。

  前方盤根成片翻起,橫亘如梁的主藤接連彎折。層層藤繭竟被從正面硬生生鑿開,一條墨染之路不斷向外延伸。

  可那黑路也在身後寸寸合攏。側後萬藤接連追壓而來,百聞道人再不逐一回身斬斷,只將永珍箋反卷於後,硬承一次次山崩般的撞擊,借勢向前疾掠。方才還鋪天蓋地的紙獸、墨峰與魔浪也隨之層層收束,到最後,只餘一道濃黑墨潮仍在前方奔涌。

  最後一根主藤橫亘眼前,粗大的藤身幾乎封死全部去路。百聞道人筆鋒重重一頓,奔涌在前的墨潮驟然拔起,化作一座墨峰,正面撞上巨藤。

  巨藤轟然偏折數丈。

  灰白殼壁與一片空闊淺水,終於從那道豁口後露了出來。

  百聞道人踏箋破隙而出,身後萬藤猶自翻卷,眼前卻驟然開闊,再無山嶽般壓頂的萬古妖藤。

  憑金丹之境,百聞道人孤闖藤山,終究還是全須全尾地退了出來。蜃妖雖未得手,可墨硯在手,更讓他心中激盪難平。

  至於其他人的死活,早已不在他心上。

  周身翻湧的魔氣悄然斂去幾分。百聞道人收起墨硯,又將那幅舊畫鄭重收入袖中,馭著永珍箋正待離去。

  迎面,忽有一道影鋒斬來。

  百聞道人又遲滯了片刻,永珍箋自發倒卷,擋在他身前。

  影鋒蓄勢已久,彷佛天地之氣都在這一瞬被斬斷,垂落的墨幕未及凝實,便被生生撕開一線。

  但百聞道人回過神來,墨硯一抖,墨色隨即閉合,百尺永珍箋凌空壓下,反將影鋒再次鎮壓。

  可就在那一線縫隙將合未合之際,一點七彩靈光從縫隙間穿入,在百聞道人護身魔氣上輕輕一觸,炸成幾縷微不足道的靈流。

  百聞道人只覺魂海驀地一盪。

  他煉魂有成,尋常魂刺,本不值一提。

  可迷濛的蜃霧之中,隱約傳來一聲輕喝——

  「以吾之名!」

  那一縷微不足道的魂刺,霎時化作斬魂之鋒,直刺入魂海深處。

  百聞道人身形一震,護身魔氣為之潰散。僅僅一瞬間,四面八方的蜃霧一擁而上,將其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