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斷崖上轟鳴陣陣，碎骨遍地。
百聞道人劈山取骨，煉骨成硯，以硯為鼎。
永珍箋中山水墨色盡褪，匯入硯池。殘藤碎枝為底，龍髓黑土為墨，各色靈材在百聞道人枯指牽引下紛紛投入硯鼎之中。
劍歸藏靜立三丈之外，天眼洞若觀火。
骨硯之中，絕龍骨、萬古藤為主藥，二者相生相合，卻又彼此噬咬。
骨中死意一出，硯墨便凝起白霜；藤上殘青方生，又被寒意寸寸逼退。兩股藥性在墨色中盤旋糾纏，時而如枯龍沉淵，時而似青蛇破土。
直至骨白將盡，藤青將枯，他才五指一攏。
四方墨流轟然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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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色與青意同時崩散，化作一泓幽暗藥液，邊緣浮著淡淡金紋。如死水之下，悄然睜開了一隻眼。
百聞道人垂眸凝視，枯井般的眼底漸漸煥出一絲別樣的神采。
他屈指一引，一縷金紋藥液自硯中游出，如幼蛇般纏於指上。
不遠處，屠千戶那名重傷的手下已咽下最後一口氣，渾身腥臭，像一條爛在岸邊的死魚。
百聞道人含笑近前，指尖按上其咽喉，將那縷藥液一路抹至心口。
金紋一觸皮肉，便如活水滲入旱土，無聲漫開。斷裂的胸骨深處隨即傳來細密輕響，彷佛無數枯節在血肉中重新咬合。
黑血從傷口緩緩溢位，漸漸翻出一線鮮紅。那人灰敗的面容一點點泛起血色，胸口卻依然不見起伏。
百聞道人神色不變，又從硯中引出一縷金紋，輕輕點入眉心。
那具冷透的身軀驀然一震。
一口長氣破開死寂。
「咳、咳咳……」
那人猛地弓起身子，嗆出滿口黑血，隨即又重重跌回地上。胸膛微微起伏，良久，緊閉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灰白眼珠茫然轉動，依次掃過眾人，卻似全無神智。片刻之後，又閉眼睡去，形同痴兒。
「死而復生？」許久，劍歸藏方長聲一嘆，「這便是『逆生』之力？」
「藥液粗胚而已，還算不得「陰陽逆生丹」。」
百聞道人切了切那人脈象，隨即開懷一笑，再未多看一眼。
「老朽說過，定不教折損一人——沒騙你們吧？」
四下寂寂，眾人目光灼灼，卻無人應聲。只有死而復生之人沉悶的呼吸聲，幽幽迴蕩在山坳中。
屠千戶看了看那痴睡的手下，也沒多管，轉而去將遍地碎骨一塊塊收入囊中。
謝奇士退到骨崖一側，細細挑揀著「成色上好」的骨片，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
蘇嬋抖了抖衣袖，嬌聲嘆道：「哎喲，總算大功告成。這裡臭得跟魚市一般，奴家回去，可得好好換身衣裳了……」
笑語雖聞，卻仍舊無人接話。
冷場片刻，劍歸藏輕聲開口：「百聞前輩，莫忘了答應在下之事。」
「道友放心。」
百聞道人笑意盈盈，如枯木逢春。他袍袖一揮，永珍箋倏然散作無數細小紙人。有的封存藥液，有的搬拾碎骨，有的躍入硯池滌盪餘墨。往來熙攘，各司其職。
「絕龍骨已然取到，下一步，正該去尋那蜃妖了。」
百聞道人的聲音清朗，似有意要讓所有人聽得分明。
「黃小哥，把你夢見的故事，給劍道友講講吧。」
黃小漠看了劍歸藏一眼，又低下頭，緩緩說道：「那夢，應是『素影浮塵』……」
「夢中所見斷斷續續。我只依稀記得，手腳都被藤條纏住，渾身裹得像一枚肉繭，懸在一座岩洞之中。洞裡生滿粗大的藤柱，一根根沒入上方黑暗，看不見盡頭。」
「四下還懸著許多肉繭。繭中之人昏睡不醒，口鼻間不斷逸出淡淡白霧，一縷一縷，飄向頭頂……」
黃小漠聲音漸低。
「我也是。每吐出一縷白霧，就覺得腦中空了一處。明明還在夢裡，卻連自己夢見了什麼，都漸漸記不得了。」
「我抬不起頭，只能聽見上面傳來吞咽聲。」
「很輕，很慢……」
說到此處，黃小漠身子一顫，忽然噤聲。
「——那便是蜃妖！」百聞道人卻替他說了出來。
「黃小哥之夢，並非孤證。」
他伸指抹過永珍箋。箋中散落的殘山斷水緩緩游移，數十片原不相干的墨影彼此牽連，漸漸匯成一道蜿蜒向下的黑痕。
黑痕之中，一隻巨蚌般的陰影沉入幽水。
它一次次下潛，每逢逼近地底深處，便有青黑藤影自暗中驚起，將其擋回。
來去往復，不知多少次。
「地底流傳的種種『素影浮塵』拼湊起來，不難得出一個結論……」
「蜃妖在地底反覆出沒，並非貪戀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封魂砂，也不是為了萬妖窟的濃厚妖氣。它真正所圖，是藤山之下、那截探出中央法陣的孽龍真骨！」
「它想要的，是借無限再生的龍骨精華，蛻變為真正的靈境大妖——蜃龍！」
百聞道人枯槁的面容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彷佛苦尋多年的答案，終於從紙背浮出。
劍歸藏目光微動，只見永珍箋上，那巨蚌般的陰影再次沉入幽水。萬千藤影早伏其下，忽然驚起，穿殼而入。
青黑根須貫穿血肉，將其生生釘死在地底。糾纏的藤根如柱，撐起破裂的「蚌殼」，漸化作一座幽深洞窟——正如黃小漠夢中所見。
「這一回，終是徹底惹怒了萬古妖藤。滄溟硨磲葬身地底，化作養料，蜃妖困在其中，上有萬古藤主脈封路，下有中央法陣阻隔——進不得，退不得。」
墨跡點點，彷佛無數肉繭懸於洞中。
「蜃妖困束住的那些人，本就是它存下的『糧食』。吞魂食夢，實是逼不得已。它雖一時安撫住了萬古妖藤，得以苟延殘喘，卻已失了宿主，無路可逃……」
百聞道人枯指落下，一笑間，將那團暗影圈在墨線之中。
「如今，只要避開主藤，悄無聲息地潛至滄溟硨磲的屍殼處……」
墨線驟然收緊，那團暗影掙扎幾下，便被牢牢縛住。
「蜃妖，便可擒下。」
許久，劍歸藏長出了一口氣，嘆道：「看來，百聞前輩早已準備周全。」
百聞道人聞言笑道：「這裡每一個人，皆能為擒拿蜃妖出一分力。」
「蘇仙子的盈香妙手，恰能克制蜃妖賴以存身的幻惑之術。」
「楊先生與屠道友，皆精擅捉妖捕獸之法。」
「至於黃小哥，不單是夢見滄溟硨磲方位之人。他不懼幻霧，不會迷失其中。看似修為不高，實則正是擒拿蜃妖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劍歸藏眸光微凝，落在黃小漠身上。
黃小漠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低聲道：「百聞前輩過譽了。不過，我卻沒被那幻霧迷暈過……許是運氣好吧。」
劍歸藏沉吟片刻，又望向謝奇士與洪運籌，「你們二人，也要同去？」
洪運籌目光毫不迴避，昂然道：「在下僥倖凝元之後，方知天地之高遠。登天之階在此，卻不敢踏上一步，來日豈不後悔？」
謝奇士沉默片刻，只道：「在下修為最低，卻也最缺這一線機緣……」
「不錯！」百聞道人撫掌一笑，「我等修道之人，一生所求，不過是登天一階。機緣就在眼前，又豈容錯過？」
「就算蜃妖不是人人可得，那些被蜃妖困住之人的身家、性命，皆是機緣……」
「劍道友……還要再勞煩你神劍一揮，幫我等掃出一條、通天之路……」
百聞道人含笑拱手，眾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在劍歸藏身上。
竟無一人言退。
劍歸藏抬首望著灰茫茫的藤山遠處，面色愈冷，籠在袖中的手甚至鬼使神差地探進玉玦，摸了摸那棄若敝履的「猴兒令牌」。
「險在前，迷在心。宜慎行，不宜久止……」
低聲念罷，劍歸藏終抽出木劍，步入重重迷霧之中。
身後，霧潮漫過遍地碎骨，山坳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