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三章 劍作筆

  灰霧漫山,吞沒來路。

  一隻墨蝶振翅高飛,身後拖著若有若無的墨跡。偶有停頓、徘徊之時,後方黃小漠在輿圖上一點,便繼續引路。

  劍歸藏手持木劍,獨行在前,如執筆於霧中徐徐畫出一條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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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徑兩側藤灰積雪,偶有斷根從灰下露出,皆已生機斷絕。一路無蟲無獸,連往日彌而不散的妖氣也淡了許多,唯有水聲滴答,不知從何處傳來。

  一行人,百聞道人穩居中央,從容笑道:「萬古妖藤飽食了滄溟硨磲這頓大餐,當會沉睡許久。此路當直通藤山最深處,藤妖支脈盡被劍道友葬去,波瀾不驚,倒比老朽設想得還要順利……」

  一路上,的確太平無事。

  謝奇士綴在隊尾,不時在藤灰中翻撿些零碎材料。

  屠千戶鐵索掛在肩頭,反覆翻看著小干坤袋裡的絕龍骨。至於那個「死而復生」的手下,便留在了骨崖之上,似乎無人再關心其生死……

  蜃妖的「機緣」就在眼前,眾人嘴上不言,腳下卻已有幾分急迫。唯隨行在百聞道人身邊指路的黃小漠,偶望向霧深處時,目光中隱有退懼之意。

  越往山腹深處,霧色愈濃,腳下的灰雪卻漸漸薄了。

  灰白之間,一截青黑藤根分外扎眼。

  既是劍歸藏留下不斬,眾人自然知道輕重。悄然繞行之後,卻見藤根越來越粗,破岩穿石,交錯於山腹之間。

  粗者橫陳如嶺,細者垂落如瀑。千萬藤根彷佛百川歸海,乃至與山岩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草木模樣。

  這才是真正的「藤山」——藤,即是山。

  墨蝶無聲振翅,引著眾人翻山越嶺。

  不知何時,耳邊徹底歸於絕寂,眼前卻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谷地,彷佛山腹間裂開一巨口。

  再定睛看時,眾人一時紛紛噤聲——那高逾百丈、嵌入山中的巨口,分明是一具裂開的巨大甲殼……

  滄溟硨磲。

  龐然滄溟巨妖,如今彷佛已成為山中風化的遺蹟。一根根粗壯的藤條如梁如柱,貫穿其中,將其牢牢釘死在藤山腹中。

  百聞道人笑意微斂,揮手一召,墨蝶飛回永珍箋。紙上山水墨色無聲暈開,如撐起一道墨色屏風。

  屏風所覆,光影盡墨,聲息全無,彷佛眾人皆被寫入紙中。

  「萬古妖藤正在沉睡,我等斂息入內,尋到蜃妖,務必一擊制服……」

  「蘇仙子給的飴苦香,都含起來吧。」

  百聞道人淡淡發號施令,永珍箋一動,墨色徐徐流淌。劍歸藏木劍如筆,將其小心引入滄溟硨磲殘軀之內。

  內里天地漸寬,霧氣愈濃。

  ——蜃霧。

  越近源頭,乳白霧氣越發濕重,風吹不散,幾近有形。

  青白、淡紫、琥珀流光間或映於霧中,彷佛昔日幻霧澤,無聲令人膽寒。

  還好,口中之香尚未發苦。

  「往前數,第十七根藤柱。我夢中所見,就在那裡……」

  黃小漠打了個冷戰,身子忽然軟了下來,彷佛夢中路已盡,再不敢前行一步。

  忽有風來,霧開一線。

  「嘶……」洪運籌忽抬劍一指,「上面!」

  抬頭一望,只見萬千藤枝垂於天壁之上,藤上無花無果,卻結著一個個「肉繭」。

  黑藤如繭,肉白微露,或蜷或墜,隱約可見人形。亦有枯白手骨露於繭外者,彷佛早已乾癟的敗果。

  「這麼多人?」謝奇士臉色發白,腿一軟,腳步也停了下來。

  百聞道人面沉似水,也無暇多話,索性棄了眾人,身形如風繞過第十七根藤柱。

  一轉間,迷霧陡然薄了。

  眼前是一片幽幽淺水,似是硨磲內殼陷底之處,積了霧中冷凝的寒露。

  淺水如鏡,蜃霧流轉,將倒懸的肉繭、交錯的藤影映得支離破碎,恍如一場醒而未散的舊夢。

  一個少年赤足坐在水邊,背對著眾人,烏髮垂腰,素衣無垢。

  其身量尚未長成,腰背清瘦,背影望去一時難辨男女。霧色隔水,孤影零落,甚至不知是真是幻。

  照見這一幕,百聞道人身形一僵,嘴角微顫,繼而一聲長笑。

  「——蜃妖!」

  墨光自永珍箋洶湧流出,沒入淺水。

  水本無波,驟起風浪。

  墨意倏然化作一張大網,兜向水邊靜坐的少年。與此同時,永珍箋譁然翻卷,無數墨線穿空而出,封盡其上下去路。

  百聞道人動若雷霆,少年卻沒動。

  墨網合攏的一剎,淺水中忽盪起一圈細紋。那道素白身影隨水光微微一晃,竟如月落波心,倏忽散開。

  百聞道人臉上笑意頓時一僵。

  下一刻,單薄的身影已在十餘丈外。少年漠然回頭一望,那副面孔落在眾人眼中,卻分外模糊。

  「好個蜃妖!」

  百聞道人眼底精光大盛,永珍箋迎風而展,如遮天之幕。

  「停手!」

  一聲清喝,卻來自一路默然的劍歸藏。

  破幻天眼之下,原本模糊一片的霧中之景正迅速剝落。

  頭頂倒懸的「肉繭」,內中空空如也。其中若有若無的魂光與呼吸,皆是蜃霧幻化的虛影。

  淺水邊的少年也不見血肉生機,不過是一道淡淡的魂影。一縷魂絲曳在身後,若離若離,隱沒於藤柱與巨殼交錯的「霧海」深處。

  天眼極目所見,那裡似伏著一團龐大形骸,輪廓隱在蜃霧之中,難辨本相。其氣機雖存,卻僵然不動,不見半點神魂之光。

  劍歸藏心頭驟寒。

  「退!」

  百聞道人置若罔聞,遮天之幕轉瞬落下,罩向無路可退的少年。

  可就在這時,一道影鋒如開天之刃,硬生生將墨光天幕削開一角。

  「醃蘿蔔,你做什麼?」劍歸藏不禁愕然。

  「廢話,救人啊!」傳聲筒傳來雨煙蘿急切之聲,「那是若離!」

  詭異之變,一時亂了劍歸藏心神。

  「你是中了幻術!」劍歸藏心念急轉,連忙厲聲喝止,「那不是洛離,那甚至都不是個人!」

  「你的飴苦香呢?」

  影鋒斬過,數道地泉噴涌而起,將一泓淺水掀成巨浪,再次攔住仍要追擊的墨光天幕。

  「你知道什麼?」雨煙蘿根本聽不進去,「若離、早就不是那個樣子了……」

  劍歸藏暗罵一聲,只能木劍一揮加入戰局——唯有一擊破掉那個魂影幻象,才能喚醒鬼迷了心竅的醃蘿蔔。

  可永珍箋忽而一振,山河墨影彷佛飛出紙外,融入天地之中。

  不,倒像是把這天地山河,盡收於永珍箋中。而將劍歸藏,亦困於一紙之上。

  「蜃妖還未落網,劍道友就來搶奪。未免,太心急了點吧……」

  百聞道人飛浮於空,永珍箋在手,彷佛天地盡在一握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