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藤盡,唯余山巔垂落的一條大道,灰白如雪,恍若巨獸露出的脊骨。
劍歸藏淡然在前引路,眾人小心翼翼地踏上藤山,屏息四望。
大道之上再無藤須攔路,也不見妖氣流走。偶有幾截灰白枯藤橫在道旁,屠千戶一腳踩過,便碎成飛灰。
黃小漠走得小心翼翼,時不時低頭撥弄一下藤灰,目光游移,似乎猶不敢相信。
謝奇士沉默不語,洪運籌仰望山巔,手按劍柄,眼中隱有熾熱之意。
楊應霖望著大道兩旁被踏得平整的黑泥,臉色愈發冷峻——那尊靈光黯淡的土靈力士還在不停磨山平路,他珍視萬分的「土靈玉符」究竟被拿來做了什麼,已不難猜。
蘇嬋款步盈盈,緊跟在劍歸藏身後,一雙妙目在他身上轉了幾圈,忽而掩唇輕笑。
「劍歸藏大人孤身入山七日,身上竟連一道傷痕也沒有。」
「僥倖而已。」劍歸藏隨手撣去肩頭一點灰雪,「多謝諸位大方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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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百聞道人自上山之後,便少有言語。他手托永珍箋,紙鶴繞著大道往來盤旋,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睛,隨著山勢漸高,一點點映出幽深精光。
大道盡頭,是一處山坳中的泥潭,也正是永珍箋墨線所指的「盡頭」。
此處黑泥與別處又不相同,黏稠如膏,腥臭如腐,彷佛一灘凝在大地傷口中的舊血。
劍歸藏立在潭邊,靜候百聞道人。
百聞道人上前一步,輕拍了下劍歸藏的肩膀,輕笑道:「劍道友可探過潭底?」
劍歸藏搖頭道:「百聞前輩只讓我開山至此,不便越界。」
「好,好個不便越界。」
百聞道人大笑一聲,緩緩蹲下身,枯指牽出一根墨線,挑起少許黑泥。
泥漿黏墜線上上,拖出一縷長絲,許久不落。
百聞道人將其湊近鼻端,雙目微闔。
「就是此處。」
「絕龍骨就在下面?」黃小漠在一旁忍不住問道。
百聞道人捻了捻那團黑泥,指尖墨光一閃,將泥中濁氣層層分開。
「絕龍骨受地氣浸潤,骨中再生之意不絕,緩緩外溢,與地息藤泥相積,日久年深,便成了這腥臭不堪的「龍髓土」。」
說著,他枯指輕輕一抖,一滴烏黑黏液自污泥中分離出來,落在永珍箋上。
紙面墨紋頓時如逢甘霖,枯枝舒展,涸水複流,向四方徐徐鋪開。
「——挖穿這座泥潭,必可見骨。」
劍歸藏心中一動,想起阿儺夢中那刻著「天地為籠」的石碑。碑旁的淤泥被視為飼養蠱種最好的養料,名為「地龍髓」。
龍髓土、地龍髓,二者當有七八分相似……
心念轉動間,百聞道人已展開永珍箋,橫懸於泥潭之上。
數十縷墨線自箋邊垂落,悄無聲息地探入黑泥,如細梳入發,一層層撥開其中的腐藤、碎骨與砂石,又將濾出的黑亮髓漿抽回紙中。
只見永珍箋上墨山微潤,枯水漸盈,彷佛也隨之多了幾分生氣。
百聞道人眼中精光愈亮,落指也愈發輕快。幾點黑泥濺上袖角,他竟似渾然未覺,只盯著墨線一點點深入潭底。
「在下也來助一臂之力。」
劍歸藏袖袍一振,【千絲纏】如煙散出,在泥潭下方縱橫交織,結成一張疏密有致的絲網。
墨線在上梳理,千絲在下承托。腐水細泥從絲縫間緩緩漏下,沉重黏稠的泥漿卻被整塊兜起,送至潭邊。
土靈力士再次擔起搬運之責,看似將泥漿傾往遠處,實則一群機關犬早已守在那裡,將黑亮髓漿一滴不漏地裝進小干坤袋中。
其餘人不知底細,只覺腥臭難當,紛紛退在乾淨處。楊應霖甚至多貼了一道辟穢符,將撲面的腐氣隔在三尺之外。
唯有洪運籌將那已斷了氣息的漢子解下,駕著機關犁,不住將岸邊黑泥推向遠處。泥漿滿身,濁氣四溢,他也毫不在意。
泥潭漸淺,劍歸藏不斷收回機關犬,暗見一個個小干坤袋鼓脹欲裂,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略一思忖,將之前索要的許多材料一一取出,交還眾人。
「目的已達,未曾用盡之物,當交還諸位。多謝仗義援手……」
眾人皆是一怔。
黃小漠翻了翻那堆成小山的材料,愣是沒找到一塊靈石,只能幹笑兩聲。
「劍大人果然……人品一流。」
劍歸藏恍若未聞,只將幾個空下來的小干坤袋重新掛回機關犬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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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泥層層退去,百丈深的泥潭底,漸露出一抹青白。
起初不過一線,繼而成嶺成谷,橫陳山底。藤灰紛紛覆落,如雪洗青崖,唯骨隙間黑泥微潤,隱隱透出幾點青意,似死地深處尚存的一息生機。
眾人俯望良久,竟無人出聲。
若非腥穢妖氣隨地脈蒸騰,望去只當是一片青白山岩,誰能想到,那竟是「絕龍骨」……
百聞道人微微一笑,身如一片枯葉,落在青白山崖之上。
永珍箋順山勢鋪展,長有千尺,紙上墨線順著山體遊走,似要將這具萬古遺骸,一寸寸拓入紙中。
「咔。」
並非百聞道人雙足落地之聲,而是一根墨線探入「骨崖」,輕輕一挑。
那聲音極輕,如雪夜裡踩斷了一截枯枝。
一塊尺許長的青白骨片,被墨線從骨崖上剝落下來,落入百聞道人掌中。
骨落,山寂。
百聞道人垂首凝望著手中骨片,許久,許久,終於露出一絲壓抑不住、近乎夙願得償的笑意。
「這便是,絕龍骨……」
此刻眾人亦紛紛落下潭底,圍至近前,望著青白骨崖,神情各異。
屠千戶吐了口唾沫,掄起鐵鏈朝骨壁一砸。
碎骨四濺,簌簌落地。
劍歸藏不禁皺了皺眉,那些骨片脆如石灰,粗糙黯淡,天眼望去全然無光。若非百聞道人一口認定,只怕丟在路邊也無人會多看一眼。
「百聞前輩。」劍歸藏開口問道,「絕龍骨乃絕凶之物,為何看來如此尋常?」
「看來道友有些許誤會。」
百聞道人微微一笑,緩緩道:「我要取的「絕龍骨」,本就不是那頭孽龍之本骸。」
他抬手指向灰霧深處。
「真正的孽龍本骸,仍鎮在中央法陣之下。然其受地氣滋養而無限再生,總會不停生出新骨。」
「新骨雖亦被不滅劍氣永世劈削,但終會留下些許殘屑,一絲一點,千百萬年足以積成山脈,乃至探出中央法陣,延伸至萬妖窟中……」
經百聞道人一點撥,劍歸藏頓時恍然,這青白骨崖和真正的絕龍骨相比,就如藤山上的殘藤斷蔓與萬古妖藤本體。
而萬古藤本就與孽龍骸骨共生,其殘藤覆蓋殘骨而成藤山,似乎冥冥間自有天意驅使。
「那這絕龍骨,可還能用?」黃小漠在一旁湊趣問道。
「自不可與孽龍真骸相比。」
「可論由死向生之力,卻是一脈所出,所差無幾。更妙的是,新骨凶性淺,絕意薄,反倒更易煉化入藥。」
「究竟能不能用——」
百聞道人笑容愈發歡暢,眸中精光微閃。
「一試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