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窟中,本無風雪。可灰白藤燼遍覆黑泥,如雪漫幽谷。
木劍立於雪中,孤直如碑,漸漸吞噬掉荒冢中最後一絲青意。被抽斷的青黑妖氣薄如殘紗,繞著木劍緩緩飄拂,如墓前破碎的喪幡。
影市中得來的「添頭」,本是培育靈植之術。可落在這藤山之中,倒像專為木劍而設。
萬古妖藤斷脈與黑土為壤,殘魂為肥,青黑妖氣為水,將似死物而有魂木劍當做靈植來「培育」,似乎正得其道。
若能將木劍在此埋上幾年,任其扎入舊脈深處、吞遍藤山殘青,或許真能恢復大半威能。
只可惜,眼下「時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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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下去,你這劍成不了靈劍,反倒要養成一柄『妖劍』了……」
雨煙蘿之聲幽幽從一旁傳來,劍歸藏不禁心中一動——玉劍本就不分清濁,不辨仙魔,可知那上古仙人的仙劍根子上就不正。
木劍一脈相承,同樣不在乎什麼靈氣妖氣,獸魂妖魂,一律落肚為安。
倘若任其汲取海量妖氣,別說什麼「妖劍」,甚至死物化作活的「劍妖」亦有可能……
可他轉身看見雨煙蘿那副表情時,出口的話瞬間變了調。
「你、你見過這種劍之法?」
「哼……」雨煙蘿哼了一聲,冷挑的眉梢舒展開來,似有股傲然俯視的快意,「這宗門秘法,本就出自我之手。」
「什麼『種劍之法』,別亂起名字——其源自上古仙法《太息枯榮訣》,殘篇名為《葬青》……」
劍歸藏心中靈光閃動,險險繃住了麵皮,沒露出驚訝之色。
丹桐峰幻術遮掩的洞中,將成片的青玉梨樹「種」在綠松髓石礦脈上的妙法,不僅源自雨煙蘿,而且正是影市上得來的種劍術——不、《太息枯榮訣·葬青篇》。
終於占了上風的雨煙蘿揹著手,正要「教誨」一番,冷不防聽劍歸藏問道:「你能先一步找到這地窟,是靠《尋龍訣》吧?」
「哼,我不只有尋龍訣,更有臨淵先生以御龍璽的真龍之血煉製的「尋龍盤」……」
雨煙蘿興致正高,隨口一應,卻又瞬間醒覺,「你、你怎麼知道,我有尋龍訣?」
劍歸藏瞥了瞥雨煙蘿身後的遮天影壁,低聲道:「我這有份《神術總綱》,再加上那個『添頭』,總能想起來了吧……」
雨煙蘿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用手掩住嘴,目光不住在劍歸藏身上打量。
「你是影宗的『入室之賓』?」劍歸藏意味深長地問道。
雨煙蘿凝望劍歸藏許久,也終於找回了「吾王」的氣度,悠然道:「有影宗使者指引,持有影宗信標,方為影宗之賓。」
「影雖然可以帶我的分魂前往影界,但沒有影宗信標,也只能在影市徘徊為『客』。」
劍歸藏聞言取出墨石,魔氣輕輕一吐,引亮了其上的金色紋路。
「可是此物?」
雨煙蘿目光一顫,再顧不得王者氣度,回身喚道:「影,你來看!」
影應聲而動。
覆在四方的影壁無聲低垂,如遮天的帷幕從虛空滑落,漫過藤燼黑泥,也漫過劍歸藏掌中的墨石。
墨石上綻放的金光驟然一暗,彷佛被影吞入腹中,只余幾點金芒,如夜海浮起的殘星。
下一刻,夜影無聲退去,重新在雨煙蘿身後張開影壁。
「不行,這不是影的那個信標——他用不了……」
二人相對默然,像是各自拿到半片秘鑰,卻始終不得門而入。
「罷了,先過了這關再說……」劍歸藏喃喃道,目光重新落回木劍上。
影宗之門不得而入,眼前這座藤山,卻還敞著。
木劍立在灰白藤燼中,劍身陣紋已被青黑妖氣浸得幽深,彷佛多了一層層暗色年輪。地底淤積的萬年妖氣太過濃烈,若任其自行吞噬,恐怕確如雨煙蘿所言,養不出仙劍靈種,倒是要多出一隻癲狂嗜血的妖物。
雨煙蘿方才略顯失態,此刻亦找回了從容,板著臉踱了兩步,淡淡道:「《葬青篇》之題眼,在於一個『葬』字。」
「魂散天地,萬念歸土。葬者,非絕也,乃生死輪迴之末,枯榮替轉之機。」
「殘青未盡,枯根未死,其由死相生之力,正是精華所在。你若只知吞噬,便是捨本逐末,暴殄天物。」
劍歸藏聽得心中微動,手掌按在劍柄之上,真氣一轉,將木劍那股饑渴之意壓回陣紋深處。
他索性放開木劍生門與死門,任殘魂與流轉的妖氣在生死門間往復來去。
雪覆無聲,木劍終與藤山的呼吸融為一體。
不再一味吞噬,而是在那一呼一吸之間,任枯榮之意不斷洗刷劍身,於「死物」之中,慢慢誕出一絲生機。
雨煙蘿靜靜旁觀,手裡把玩著那塊墨石,不時看向孤立雪中的劍歸藏。偶爾,指點幾句《葬青篇》的要意。
又一片青冢盡歸雪色,雨煙蘿似是終於按下心中糾結,開口道:「藤山中暗瘤遍布,乃是萬古妖藤的耳目。我以尋龍盤定竅,當可將其一一找出。你先斬斷它們與本體的聯絡,再將木劍種在死脈與活瘤相接之處,便可只取余青,不驚本體。」
言罷,她慨然取出了「尋龍盤」。
不過是巴掌大的一塊玉盤,色如舊銅,無針無尺,只有一道暗紅血痕凝在盤心。
雨煙蘿指尖輕輕一拂,那道血痕頓時活了過來,如一條蜿蜒赤龍在盤中遊走。龍首時而昂起,時而低伏,不多時,終向藤山遠方輕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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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青冢,「落雪紛紛」,隱約可見一處黑泥微微鼓起,彷佛死物腹中尚存一息的臟器。
「就是這,你小心點。」雨煙蘿低聲道。
木劍輕輕落下。
片刻之後,黑泥中忽有青黑妖氣被牽出,如細泉,如殘煙,一縷縷繞上劍身。藏於泥下的暗瘤微微一顫,隨即像被斬斷了根,枯死的藤脈寸寸灰敗,如被抽去血色的枯骨。
劍歸藏走過去,輕輕拾起一截形如虬龍的藤根,又從黑泥里揀出幾粒漆黑藤種。
「此物似為「萬年龍藤髓」,用作木系靈法的施法靈媒。若以丹法洗去妖氣,存其活性,亦可作為築基丹輔材。」劍歸藏輕描淡寫地說道,隨手丟給雨煙蘿。
「築基丹?你還真吹起來沒邊了……」雨煙蘿嗤笑一聲。
「信不信由你,不要還我。」
雨煙蘿哼了一聲,自然沒有還他的可能。
二人踏遍雪覆的藤山,一路葬青斬藤。
每收盡一冢殘青,木劍便多一紋幽暗年輪。每斬除一處暗瘤,藤山深處那青黑妖氣便淡去幾分。
虬龍藤根、漆黑藤種、枯脈殘皮之類的「收穫」多不勝數,劍歸藏的小干坤袋本就在瑤台中塞得滿滿當當,如今竟與木劍一樣,望著滿山殘青,卻實在吃不下了……
「可惜,可惜……」
雨煙蘿捧著幾截藤根,滿臉痛惜。
劍歸藏沉默片刻,忽又摸出機關犬。
「你不會管他們要小干坤袋吧?」雨煙蘿皺眉道,「人家又不是傻子……」
「傻子才會明說。」劍歸藏提筆就寫,「多要些不值錢的耗材,機關犬載不下,他們自然要搭上幾個小干坤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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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劍歸藏已入山七日。機關犬來來回回,已不知是第幾次。
先是靈晶靈符、靈丹靈器,安魂淨魄之物;再來又是各種靈材,林林總總裝了好幾個小干坤袋;最後,連符紙、淨水、鐵器這等雜物都要,一個個小干坤袋只見進山,再不見出來。
起初眾人還覺山中兇險,在百聞道人主持下,不敢少拿一物。可後來,那機關犬背上清單越拉越長,越來越雜,連百聞道人也漸漸說不出話了。
偏偏藤山深處一點聲息也無。連那隱隱的轟鳴聲,也不知何時消失遠去。
眾人的家底被一掏再掏,早已等得肝火上升,心浮氣躁。
黃小漠望著山上,喃喃道:「劍歸藏大人,也不知走到哪裡了……」
蘇嬋冷笑一聲,幽幽道:「反正奴家身上就只剩點胭脂水粉。他若想要,不妨一併拿去。」
楊應霖臉色更冷,只是望著百聞道人,似是憋不住要當場清帳了。
屠千戶向著藤山吐了口濃痰,「媽的,反正那條狗再敢出來,老子就一刀劈個兩半!」
「這麼久了,再無半點動靜。」謝奇士咬了咬牙,也忍不住喃喃道,「會不會,已遭不測?」
百聞道人沉默良久,終是輕輕嘆了一聲。
「再等一日。若還沒有動靜,便只能另想法子了。」
此言一出,眾人面色一緊,卻也有人暗自鬆了口氣。
一時間,眾人都望著藤山,再無一言。
風不知何時,忽然停了。
濃霧深處,忽有一點灰白細屑飄來。
黃小漠怔了怔,伸手接住。那細屑輕得像雪,卻無半點寒意,反倒帶著一絲枯焦腐臭之息。
「這是……」
下一刻,灰白細屑紛紛揚揚,自藤山深處倒卷而出。
不是一片片雪花,也不是一陣暴雪,像是一座火山無聲噴發後的死灰,被大風從地底揚起。
萬妖窟中本無風雪,可此刻灰雪漫空,遮天蔽地,也遮住眾人驚疑不定的面容。
隨即,山中傳來一聲破空長鳴,如一道神劍凌空劈下。
濃霧驟然向兩側分開,眾人這才看清,眼前哪裡還有什麼藤山?
原本盤根錯節、如萬蛇纏繞的妖藤,竟被除得乾乾淨淨,只餘一座覆滿灰雪的荒山。
一條大道從山巔筆直鋪下,如神人一劍削成。
眾人望著那條雪覆大道,久久無聲。
一人青衫負劍,踏雪而歸。滿山灰燼紛紛揚揚,於他而言,似乎不過是肩頭沾了幾片薄雪……
百聞道人眼皮跳了幾下,環顧眾人,只淡淡說道:「走吧。」
「山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