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九章 冢中劍

  影壁無聲鋪展,如薄薄夜色,復住千藤萬蔓。

  藤山舊脈淤積於此,遍地枯藤斷肢,粗者如梁,細者如發,層層覆在黑泥之上,彷佛一座草木叢生的青冢。

  而一柄木劍深深插在冢中,半截入土,枯直無聲,恍如一無字墓碑。

  影壁之外,藤山仍在呼吸。

  而影壁之內,這片青冢正在無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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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劍像一頭饑渴的凶獸伏下身子,從藤山黑泥中一點點吮出殘魂。縷縷魂絲細碎如煙,暗淡如燼,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凝厚幽遠,綿綿無絕。

  原本沿藤脈緩緩流回山腹的青黑妖氣,亦在劍前折轉,如溪流墜入深井,不斷沉入木劍法紋之中。

  木劍周遭的枯藤斷肢原本還有幾分青意,此刻從內向外迅速褪去了顏色,彷佛無聲燃盡,成了一片灰敗的舊燼……

  雨煙蘿眼看著遍地枯藤由青轉灰,忽生出一種荒謬之感。

  山外諸人眼中之藤山,乃是枯亡之地,萬妖之墳。他們想必以為,劍歸藏此刻正拼盡全力,步步驚心,稍有差池就會葬身山中,化作又一截無名枯骨。

  可在那個「劍歸藏」眼中,藤山卻是殘魂如海,余青遍地。

  他盤膝坐在木劍之前,一手按著劍柄,眉目低垂,青衫不動,好似在靜室中尋常入定冥思一般。

  「這木劍,是從哪來的?你之前斬蛇那把劍呢?」雨煙蘿略帶酸意地問了一句。

  「看它平平無奇,還真是這萬古妖藤的克星。難怪你要甩開他們——這開山哪有半點損耗,分明是大補……」

  眼前之人最大的「損耗」,只怕就是要壓住手中劍,使其不要「吃得太猛」,吃過了「界」。

  「損耗?」

  此言一出,劍歸藏忽地睜開眼。

  「對了,還沒和他們算『損耗』呢。」

  他如夢初醒一般,飛快從袖中取出一隻機關犬,提筆在其背上寫道:「前路艱難,損耗甚巨……」

  「亟需靈晶百枚,五行靈石各一千塊,用以布陣設防。」

  「化元丹、養魂丹、清心丹各十枚,補開山之耗。」

  「飴苦香三支,定神符十道,防蜃氣亂念。」

  「靈火符、避火符各五十道,封靈符、淨水符、金劍符五十道,開山斬藤……」

  筆走龍蛇,墨跡轉眼鋪滿,劍歸藏拍了拍機關犬的背,又騰出點地方,「另需辟穢玉一枚,破瘴珠一枚,懸於機關犬之首,護其往來通訊……」

  雨煙蘿看著那一長串名目,不禁翻了個白眼,「你還真好意思要這麼多……」

  「多謝雨師妹提醒。」劍歸藏停筆向雨煙蘿一笑道,「師妹也不能白跑一趟,有什麼想要的,趕緊提——那姓楊的是不是和你有仇?不趁機敲他一筆?」

  「他算老幾,我能和他有什麼仇?」

  「他們琅琊楊家不過是祖上沾了點血脈,就一直號稱雨王后裔。哼,楊應霖,憑他也敢叫這種名字……」

  雨煙蘿嘟囔了兩聲,一揮手道:「再加十張「土靈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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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關犬鑽出煙瘴時,渾身黑泥淋漓,犬首上還掛著幾縷焦枯藤絲。

  劍痕之外,眾人正等得心焦。

  藤山深處,時有悶響傳來,似遠雷壓在地底。

  見機關犬獨自出來,黃小漠不禁臉色一白,「劍大人出事了?」

  待機關犬走近,眾人這才看清其背上滿滿的墨跡,還有數道縱橫交錯的血色劃痕,像是載著血書千里求援的忠犬。

  百聞道人目光掃過,不禁眼皮一跳。半晌,方沉聲道:「看來,劍道友此行甚是艱難……」

  「想要奴家的飴苦香,怎不早說?」蘇嬋輕輕一笑,眼神飛向百聞道人,「一口氣就要三支,當奴家的香,是水和泥調出來的麼?」

  百聞道人清了清嗓子,道:「劍道友孤身涉險,我等貼補一些本就理所應當。他既知飴苦香的妙處,索要幾支以備萬全,亦在情理之中……」

  「老朽說過,一應損耗皆由我承擔,必不食言。還請諸位慷慨解囊,先湊齊劍道友急需之物……」

  眾人面面相覷,黃小漠倒是率先拿出幾枚靈晶,裝進機關犬首掛著的小干坤袋裡。

  「其它符籙,倒也罷了。」楊應霖面色不豫地開口道,「但十張「土靈玉符」,絕無可能。」

  百聞道人點了點頭,緩緩道:「危機四伏之地,「土靈玉符」乃是護身保命的絕佳手段,楊道友不願割愛,也是人之常情。」

  「但劍道友此刻更是身處險境,這一行小字寫在最後,又不寫緣由,說不定是他突遭兇險,慌亂之中補上去的救命之物……」

  百聞道人沉吟片刻,道:「這樣吧,楊道友出五道「土靈玉符」即可,剩下五道,老朽以「金甲力士符」補上。」

  楊應霖目光頓時一變,百聞道人老神在在,淡然道:「事成之後,老朽便以「金甲力士符」的符本相贈,作為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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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山上,劍歸藏周遭百丈之地,青黑盡褪,殘魂盡空。

  這一片荒冢,終於死透。原本如妖蟒沉睡的重重斷藤,只剩下一層層灰白空殼,風一至,便自行簌簌塌落。

  木劍猶未吃飽,而另一隻凶獸,卻連殘渣也不肯放過。

  七星斬妖鍘插在灰白的枯藤殘骸中,天樞位的血髓珠紅光瑩瑩,如一隻貪婪的禿鷲,緩緩啃食著最後殘留的一點血氣和生機。

  「搶」來的些許殘魂,亦讓天璇位鬼車珠微微發熱。

  灰白的刀身上,緩緩凝刻出極細的青黑紋路。起初不過一痕,繼而分枝交錯、盤纏如藤須攀骨,妖脈生根。

  ——萬古孽龍藤,自然有資格銘刻在七星斬妖鍘之上。

  雖然斷肢殘魂銘刻出的妖紋並不完整,但足以鎖定萬古藤之魂,來日若真對上,手裡又多出一個「克星」。

  銘刻了萬古藤妖紋之後,刀氣亦多出一分變化,蔓曲陰沉如附骨之藤。

  天璣位上的影纏珠,本有「毒絲纏影」之能,如今再多出附骨之變,二者相合,可名為【影纏縛骨】——追影纏身,見血入骨,其傷不止於皮肉,直如毒藤附骨,鑽髓而生,骸枯方止。

  七星斬妖鍘既已鎖敵,再無需掌控,「禿鷲」飛浮空中,自覓血食。

  劍歸藏站起身來,拔出木劍,緩緩前行。

  在他身後,一尊黃玉般的土靈力士默默跟隨。

  它雙臂粗如廊柱,身形厚重如山,似有搬山卸嶺之力。可如今,它能做的只是將黑泥反覆踏實,將木劍與七星斬妖鍘吃盡的灰白藤灰推至一旁。

  像一頭開荒的老牛,在青冢中清出一條掃墓小徑。

  雨煙蘿立在影壁之中,靈力流轉於手中玉符上,一邊揣摩其符術之理,一邊引著土靈力士開道。雖不言語,心中卻是怪話連連。

  「那傢伙,還真是不一樣了,坑蒙拐騙,簡直樣樣精通……」

  「外面人還以為他在萬妖墳里搏命,誰知他在這裡開席,吃得肚滿腸肥,還要再收大筆工錢……」

  「哼,琅琊楊氏的土靈玉符,不過爾爾,拿來開荒掃墓,倒是不錯。」

  正想著,卻見劍歸藏在百丈之外停了下來。

  他雙手握住木劍,緩緩舉過眉心。

  青衫無風自振,木劍上青黑妖氣纏繞如霧,似凶獸具形,滿口獠牙,透著無盡的飢意。

  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氣,將木劍重重插入藤山黑泥之中。

  青黑妖氣之流驟然一停,四周枯藤齊震,彷佛又一片青冢被他釘住了脈門。

  雨煙蘿終於忍不住,上前道:「看你這架勢,也根本不打算繞路。是不是恨不得在這藤山上住個一年半載,把整座山都吃空?」

  劍歸藏雙手按劍,目光落在黑泥深處。

  「是啊。」

  他竟答得頗為真誠,甚至流露出幾分惋惜之意。

  「可惜時不我待。」

  木劍入泥更深,劍身周遭青黑妖氣緩緩盤繞,彷佛一支與妖藤同化的新苗,栽進舊土之中。

  劍歸藏低聲道:「若有一年半載,還真想試試……」

  他此刻腦海中浮現的,是影市上換來的「添頭」——「種劍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