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八章 入藤山

  藤山不是山。

  只有真正站在「山腳下」,方知「萬古藤」三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泥海盡頭,依稀可見一青黑巨山橫亘地底,籠在煙瘴深處。它不似山石嶙峋,不似樹木森森,更像是從無邊大地腹中生出的鴻蒙妖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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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藤根盤結成嶺,藤脈糾纏成壑,粗處如龍蟒纏骨,細處如髮絲垂簾,一層壓一層,一圈裹一圈,硬生生壘出一座看不見盡頭的妖藤大山。

  山並不靜。

  它在呼吸。

  山腹深處有青黑妖氣緩緩鼓起,沿著千萬條藤脈流淌。那些藤脈不似樹根,倒像埋在大地里的經絡。青黑妖氣沿其緩緩流轉,彷佛脈搏隨呼吸震顫。


  藤山,才是萬妖窟真正的底色。

  黃小漠仰頭呆望了許久,小聲道:「這……這得斬到何年何月?」

  無人答他。

  屠千戶握著鐵鏈,欲言又止,平日靈動如毒蟒的鐵鏈此刻垂在泥里,竟似短了一截。他那手下吊在機關犁後架上,在妖風魔氣中毫無知覺地輕微擺動,活似一具乾屍。

  「諸位想必也看出來了……」百聞道人緩緩開口,「真正的萬古藤,與先前所見的殘肢斷藤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他抬手指向山腳。

  「藤山之表所覆,大多是舊藤死肢,還不妨事。可真正的萬古藤就藏在其中,遇血則醒,遇火則狂,若以蠻力開路,稍有不慎,整座藤山便會醒來。到那時,莫說取骨,我等連退路也無。」

  黃小漠聽了忍不住問道:「那要怎麼辦?」

  百聞道人沉聲答道:「先辨死活,再擇活路。」

  永珍箋無風自展,紙上墨線遊走,勾出一條條藤山上的蜿蜒細路。

  墨光微漾,幾處暗伏的藤脈、活肢、淤泥死潭,皆如水下陰影般浮出。

  「死藤可斬可燒,活藤則能避就避。實在避不開,便需以雷霆手段先斷其魂,再斬其肢,不可令其生出觸痛,否則藤山一醒,萬事皆休……」

  說到此處,百聞道人望向劍歸藏,神色凝重。

  「此事,非劍道友不可。」

  劍歸藏雙手籠在袖中,望著永珍箋。只見墨線遊走,先是散亂,繼而一點點收束,像無數條死路在紙上相互吞噬,最終只剩一線,歪歪斜斜地鑽入藤山。

  「百聞前輩似已選好了上山之路……」

  百聞道人也不迴避,慨然答道:「老朽在地底聽了這許多故事,也不是白聽的。」

  「包括黃小哥在內,許多人都『夢見』過這藤山的種種,永珍箋將之一一記載下來,自然便有了一條『上山路』。」

  他說著,枯指點在永珍箋上,「從此處入山,路雖曲折,但可繞過多處活肢。」

  「此處有一半死橫藤,只需將其快速斬除,不驚動萬古妖藤本體,便可剔出一條入山之路……」

  「萬古藤斷下的殘肢淤積成泥,積在絕龍骨上,如墳土覆屍……」說著,百聞道人又一指藤山上一塊微微發光之處,「此地正是龍骨突出之處,只需掘土三丈,便可見絕龍骨。」

  劍歸藏望著那一點微光,久久沒有說話。

  藤山仍在呼吸。

  一呼一吸之間,山腳黑泥微微起伏,似有萬千根看不見的藤須在泥下遊走。永珍箋上的墨線看似清晰,可落到眼前藤山之上,不過是從無數死路里硬擠出的一線可能。

  良久,劍歸藏才緩緩道:「百聞前輩既已計劃周詳,沿此路開山便是。」

  百聞道人眉頭舒展,拱手笑道:「有勞劍道友。」

  劍歸藏卻不動,只淡淡道:「但要我開山,需從我三事。」

  眾人一時皆看向劍歸藏,周遭落針可聞。

  「其一,我獨自入山,法不外現,也不容窺探。無論何人,無論何種手段,一旦越界,便是劍某之敵……」

  眾人盡皆愕然,百聞道人卻應聲道:「要辟開藤山之路,勢必要使出壓箱底的手段——劍道友放心,老朽知道輕重,也會在此約束諸位的好奇之心。」

  「其二,開山所耗,不該由我一人承擔。靈石、丹藥、符籙,凡我所需,皆需諸位供給。」

  「本當如此。」百聞道人答應得更是痛快,「劍道友孤身犯險,我等自該做好輔佐之事。諸位道友也不必心疼,一應損耗,皆算在老朽頭上便是。」

  劍歸藏看向百聞道人,緩緩道:「其三,取到絕龍骨之後,還望百聞道友莫忘了答應我的事——否則,劍可開山、亦可斷路……」

  「——哈哈哈!」

  此言一出,百聞道人竟哈哈大笑了幾聲,「劍道友放心,老朽必不食言!」

  劍歸藏點了點頭,向藤山方向輕移了一步。

  在他身後,淤積的黑泥上忽然現出一道細長的劍痕。

  眾人尚未看清,忽然一陣勁風疾轉,吹得黃小漠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天地間,彷佛落下一道無形影鋒,將渾濁的妖氣和淤塞的魔泥一同斬斷。抽斷的氣流撞在無形影鋒上,又向兩側散開,如滄海中分,巨浪倒卷。

  劍痕一線內外,竟似隔成兩界。

  線外妖風亂卷,眾人衣袍獵獵。線內風聲盡折,劍歸藏青衣輕振,雙手籠袖,飄然入山。

  在他身後,現出一個淡淡的影子,如夜色披身,冷鋒隨行。

  身後風浪轟然合攏,唯那道淺淺劍痕橫在黑泥中,靜如生死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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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山數十步,外界聲息盡沒。

  枯藤垂落如簾,似萬千死蛇懸在頭頂。黑泥腥濕如血,青黑妖氣在藤脈間緩緩流淌,映得四下忽明忽暗。

  劍歸藏回首一望,來路只剩煙瘴翻湧,藤影重重,百聞道人等人的氣機早已不辨。

  腳步一停,影無聲而展,如一層薄夜復住四方,連藤山的呼吸也被隔絕在外。

  劍歸藏長出一口氣,摘下耳中的傳聲筒,「出來吧。可以緩口氣了。」

  煙瘴微動。

  雨煙蘿如披雲而出,滿臉不解地望著劍歸藏,似有幾分怨氣。

  「你到底搞什麼鬼?」

  影壁無聲護在雨煙蘿身邊,將二人之聲亦徹底遮蔽。

  「你甩掉那些人做什麼?你就那麼自信?一個人就能……」

  雨煙蘿話未說完,卻見劍歸藏袖口微微一顫。

  他沒有答話,籠在袖中的雙手,似在吃力地按著一隻籠中之獸。

  樸拙無鋒的劍尖緩緩露出袖口,如一隻饑渴欲狂的凶獸,只在掙脫鎖鏈的邊緣。

  「不是我想甩掉他們。」

  劍歸藏沉聲一嘆,終於拔出木劍,將其重重插入黑泥中。

  藤山的呼吸,驟然一停。

  「是這劍,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