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雨重華

  無塵,無影。連天眼也看不透的虛無之中,孤懸著一角玉殿。

  巨大的玉晷靜立在前,基座之上,端坐著一人,似於黯夜中獨望星辰,睡至他來時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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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青衣袍,廣袖曳地,冠高玉潔,細金束額。其面容清峻,鬢角微霜,眼中並無逼人鋒芒,卻彷佛沉靜著歲月磨洗後的風儀。

  「你是……何人?」

  此境非夢非空,未知虛實,雒原只能試探著開口問道。

  「吾名,重華。」

  那人目光落在雒原身上,平正肅然。

  「後世司雨君,當知吾名。」

  這一聲「司雨君」喚得理所當然,彷佛隔著百載春秋,終於將一個失落已久的名號,落回了既定之所。

  「司雨君」卻無半點敬意,瞳中墨色一閃,「雨王重華早已作古,何況你若是雨國先王,為何不以『孤』自稱?」

  「不錯,雨重華早已作古。」

  那人語氣淡然,像是隨口說起一樁早已逝去的舊事。

  「但你眼前之人,亦是重華……」

  破幻天眼望去,其神採氣度一如常人,連鬢角霜色都清晰可見。卻又無魂、無身、連氣機也無,彷佛凝刻在虛無之中的一個孤影。

  「至於區區稱謂……」

  那人微微一笑,「吾道不孤。」

  「吾揹負著萬千雨國子民之望,從來都不是孤家寡人……」

  玉殿中一時靜了下來。

  雨王重華凝視著沉默不語的雒原,許久,方緩緩道:「沒想到喚醒吾的,並非後世雨王,而是司雨君。」

  「——可你,似乎並無雨神血脈……」

  「的確沒有。」雒原開口應道,「按理說,我也不該進到這裡。」

  那人再未多問,他揮袖一拂,晷盤上頓時漾開一層清幽水光,彷佛一滴水落在無波古井中,盪起層層漣漪。

  漣漪越擴越遠,竟在晷盤上映出無數細碎光影。

  有雒原在新月溪畔斬蠻獸、開新土,持御龍璽,引天水改道。

  有他陷入幻霧澤枯坐沉夢,有他與百聞道人的對語機鋒,亦有競市拍賣會上與風玄仰隱鋒暗鬥的零碎片段——那是雒原戴上莫相識,在地底行走的種種浮光殘影。

  那人的目光,則彷佛透過層層浮光,望向更深處的細紋。

  「原來如此……」

  他沉聲一嘆,再看向雒原時,眼中湧起的波瀾,與先前截然不同。

  「你竟是、天都之子……」

  雒原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抬頭望著那巨大的玉晷,「這是什麼手段?」

  那人輕撫晷盤,水光微漾,先前那些零碎紛亂的殘影也隨之明滅浮沉,如風過長河,吹起的幾朵舊浪。

  「世人常說,時光如水,奔流如河。」

  「那你帶進來的這些水花、水滴,足以映照出很多東西……」

  話音落下,晷盤上的水光忽而一凝。先前那些散亂的浮影盡數掠過,只餘下一幕,驟然清晰。

  地窟轟鳴,水火雙蛟交錯一剪,靈流海嘯鋪天壓下,退路盡封。

  「劍歸藏」困於絕境之中,魔氣翻湧如墨雲蔽體。下一瞬,整個人竟忽地消失了一剎,再現身時,已詭異地逆靈流而上,反衝入幻霧陣中。

  這一幕,如凝固的影像,釘在晷盤之上。

  「看來,那宙門鑰樞,你已參透了幾分……」那人聲音中,似帶了幾分欣喜。

  雒原消失的那一剎,雖以魔氣遮掩,卻並非魔道,而是自試煉陣中悟得「不動甲」後無意間衍生出的一招。

  作為暗留的手段,他只在生死關頭用過那麼一次——可在對方眼中,卻如黯海上的燈塔一般顯眼。

  雒原垂下頭,默然許久,終緩緩道:「你的確是,雨王重華……」

  「長陽山下的宙門鑰樞,是你所留。」

  「你用御龍璽仿品,換走了長陽山下鎖魂陣的陣匙,用以鎮壓再成禍患的萬古妖藤——也因此,耗盡了那仙人木劍的靈機魂力……」

  「而後,你又用木劍交換了伏龍派的雨神輿座,在地底布下此局。以木劍為匙,指引我尋到此處……」

  雒原凝望著那巨大的玉晷,「你不是靠神明之力、卜算之法來預知未來——而是,宙門之道……」

  雨王重華凝神靜靜聽著,彷佛雒原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值得細細思量。

  「卜算,只問果,而不知因。如管中窺世,縱能占得幾分先機,終難阻洪流之勢。」

  「而宙道……」

  他抬手拂過晷盤,水光微漾,先前那一幕生死殘影,便在水紋中輕輕散開,化作幾縷斷續流光,如被風吹碎的井中之月。

  「世人皆在長河之中,逐流疾奔,無可違逆,故以為世恆如此。」

  「可若有一條游魚奮力一躍,脫出水面片刻,當可望見長河急轉的一點水光,當可望見後浪拍岸的點點碎沫——便足以知道,未來必有大潮。」

  雒原默然聽著。

  「我當年看見的,是大劫將至,風起雲湧;是八門重立、天地重規;是國滅祚移,烽煙遍地……」

  雨王重華望著玉晷,目光彷佛落在悠遠之處,「我還看見,會有一人應劫而生,循著當年真仙遺留的脈絡,尋回破困飛升之道……」

  「若沒有他,我的諸多安排,便只是殘局死棋。若有了他,或許能多出一線生機。」

  雨王重華忽然一頓,霎時間,玉殿之中靜得彷佛時光凝駐。

  「我不止留下了宙門鑰樞,亦留下了許多線索。倘若天命眷顧那萬中之一的變數,將那應劫之人引到這裡,便可續上那一線生機……」

  說到這,他終於轉過目光,坦然望著雒原。

  「只是,我沒有想到。那個人——你,會是天都之子。」

  雒原默然片刻,忽而一問。

  「天都之子,又有何不同?」

  雨王重華又是一陣沉默,他神情不見喜怒,甚至平靜得近乎淡漠。

  可那份沉默卻顯得格外沉重,像是萬代之國毀於一旦的舊恨積在胸口,早已不知該如何言說。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卻是另發一問。

  「在你看來,雨國,因何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