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八章 鑒真王(下)

  一股猩紅之風,吹散了新月溪畔籠罩百年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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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海彷佛被從中劈開,露出橫七豎八一地蠻獸屍首——斷角折爪,開膛破腹,沿途灌木盡折,亂石翻堆,像是有巨人提著劍和犁,剛剛拓出了一塊新土。

  雒原自那遍地血腥中慢悠悠走出,青衫不污,神色淡然。

  手中木劍幽芒暗斂,依舊無鋒無刃,卻不會再讓人誤以為是根光禿禿的「掃帚」。

  ——那吞魂噬魄的「幼年荒獸」終於吃了個飽,正懶洋洋地伏在臂彎上打盹。

  「這還真是塊寶地啊……」

  這些瑤台蠻獸,並非沒有爪牙,也不是沒有凶性,但像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空有靈氣滋養下壯碩的身魂,卻無半點超越獸類的靈智。

  或許,這也是先王的布置——故意在門口留下一處「險地」,供後人探索開拓。可沒想到,後人竟安逸到連「獸欄」都不敢闖,甚至煞有介事地生出一堆「祖訓」來。

  如今,這座「獸欄」成了原大俠的獵場。魂魄木劍可以盡吞,但玉玦和小干坤袋早已塞得滿滿當當,只能邊撿邊扔,將大量靈獸材料棄之於地。

  至於連番屠殺、不,拓土開疆會不會壞了瑤台的什麼布置、風水,原大俠才懶得去想。

  ——吾乃司雨君,只管殺伐。

  溪岸一側,蠻獸嘶吼哀鳴之聲不絕,另一側,則鴉雀無聲。

  對岸屍橫遍野、血水橫流,剛嘗過肉饅頭的村民們眼睜睜看著,恭迎那青衫素淨,卻宛如殺神的司雨君踱步而回,敬畏得連氣都不敢大喘。

  雒原甩了甩木劍,指了指那片被蠻獸精血浸透、肥得幾乎能攥出油來的黑土:「那邊的蠻獸已經除光了,都是上好的良田,過去開墾吧。」

  「大君……」阿禾壯著膽子湊了過來,伸脖子望了望那片黑土,喉頭滾了滾,「那邊,能種地麼?」

  「不止能種。」雒原鼓起風咒,吹掉靴上的粘稠黑土,淡淡道,「你看看這肥力,比你們這邊的地強多了。」

  人群中頓時掀起一陣騷動,年輕如阿禾的農夫們,眼睛都被那片黑土點亮,腳尖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可剛碰觸到溪邊濕潤的泥沙,就像被烙鐵燙了一般猛地縮了回去。

  「大君威武神力,我等拜服。」岡拄杖排眾而出,恭恭敬敬地向雒原俯首三拜,「可這地,開不得……」

  「又是祖訓?」雒原一笑道。

  「先祖有訓,以溪為界。」岡聲音乾澀,卻毫不動搖,「溪在,界便在。

  「蠻獸無窮無盡,去了還會再來。只有溪這邊,才是我等安居之所。溪那邊,地再肥,也犯不上為此丟了性命……」

  「大君斬除時而越界的蠻獸,我等在溪邊亦可墾出幾畝良田,足矣……」

  見村民們站得整齊劃一,紛紛低下頭,雒原那一刻還真有點可憐一心想要「教化」的雨煙蘿。

  但原大俠不是總要端架子的王,他才懶得講道理,只管……

  「以溪為界,是吧?」

  雒原望了望那條天水匯聚的靈溪,一笑間,提劍奔上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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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水漫灌,匯流成溪。

  越往上游,水勢便越發雄闊,靈氣也愈發濃郁。雒原掠過層層石階與斷崖,終於在一片高台前停住了腳步。

  眼前之景,奇詭瑰麗,原大俠不禁瞳孔微縮,微微失神。

  穹頂之上,倒懸的天海如遠古不化的冰淵。湛藍的海水在天頂翻湧激盪,卻詭異地沒有傾覆而下,而是海心處凝出一個巨大無匹的漏斗旋渦。

  初見時,以為不動。細看之下,那旋渦卻如天眼般,緩緩旋轉……

  而那旋渦深處,有一道如山脊般起伏的巨大陰影。窮盡天眼觀之,若魚若龍,動則垂天之幕輕輕一展,一道澄澈如練的天水從旋渦深處轟然垂落,砸在萬丈崖下的深潭中,濺起萬千靈霧,便是新月溪的源頭。

  「莫非,雨神後裔真的在瑤台中養了一隻巨鯨,或是……龍?」

  雒原心中嘀咕,但天眼亦有窮盡,該看清的,還是腳下之路。

  天水砸落深潭,溢位之水沿石壁匯流成溪,繞村為界。

  ——既然以溪為界,把「界」挪開便是。

  念頭已定,原大俠指尖靈光一點,二階法術【震地術】隨手落下。

  頃刻間,碎石崩飛,石壁扭曲,水流自然轉向。

  可原大俠沒得意多久,天水再度垂落時,溢位之水如有靈性一般,自行漫過石渠,仍沿著舊道流了下去。

  雒原眉梢一動,再試一次。

  這一次他全力催動真氣,地震山搖,風勢捲起大片溪水,強行拖入另一條河槽。可天水一落,水流彷佛被無形大手生生拽回,又固執地重回故道。

  雒原站在水邊,任幾滴天水濺上臉頰,微涼沁骨。

  「天地水勢,皆有定數……」他仰望著那道自穹海垂落的白練,若有所思。

  雒原俯下身,手探入水中,沉吟片刻。

  原大俠心頭微微一動。

  「璽鎮山河,辟厄安疆……」

  雒原一翻手,那方赤紅玉璽落入掌心。

  龍鈕盤踞,赤光內斂,原本只是一枚沉甸甸的古物。可此刻,卻彷佛被什麼東西喚醒,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雒原雖得了「司雨君」之名,可心中那股莫名的排斥,讓他從未真正嘗試過觸碰「神格」,去驅使屬於「神」的力量。

  而此刻御龍璽在手,體內神力彷佛另一隻饑渴的幼獸,忍不住想要探出頭來。

  雒原神情凝重,深吸了一口氣,終是引導著那莫名之力,輕輕在御龍璽上「咬」了一口。

  剎那間,天地水氣一齊共振——彷佛有無數纖細靈動的無形之線在識海中鋪展開來,它們彼此勾連,相互牽扯,最終都匯向頭頂那道自天垂落的白練。

  雒原呼吸微滯。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甚至能感知到每一滴飛濺的水珠,都像活物般帶著自己的脾性——順之則柔,逆之則頑。

  腳邊靈溪、空中濕霧、穹海垂下的天水靈機,竟似連線了自身的血肉經脈,彷佛整個瑤台天地的水脈都連成一張大網,提在手中。

  他試探著再度抬手,五指如撫琴弦,輕輕往旁一引。

  穹海垂落的那道如練天水竟彎曲偏折,轟然砸落在他身前,激起百丈靈霧。

  ——轟!

  轟鳴水聲震耳欲聾,新水撞開石壁,漫過石渠,在司雨君的掌控下肆意流淌。

  轉眼間,舊界已非,新界自成。

  「好傢夥……」原大俠低頭看了看掌中紅得發燙的龍璽,「一件仿品,便已如此……」

  雒原抬頭仰望著倒懸的天穹之海中那巨大的漩渦,一時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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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靜流淌了數百年的溪流,竟在一夕間改道。

  「溪那邊」肥沃的黑土,在村民們眼皮子底下,被圈入了「此岸」。

  村民們仰望著似乎無所不能的「司雨君」,又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黑土,雖有些遲疑,但「界」已經沒了,不知不覺間,便越了界。

  「地、地過來了?」

  阿禾喃喃一聲,雙手捧起一大把泥,湊到鼻前狠狠一聞。那濕潤腥香的土氣,激得他聲音發顫:「好土地!真是好啊!」

  這一聲喊,像把所有人從夢裡震醒了。

  不久前還恪守「祖訓」,死活不肯渡溪的村民們一窩蜂似地向黑土衝過去。有人搶著去踩地勢,有人蹲下去摸水口,有人已經扯著嗓子叫自家人來占邊角,生怕慢了一步,眼前這片天賜靈壤便要被別人搶去。

  岡在亂鬨鬨的人潮里被擠得踉蹌了兩步,手裡的木杖險些脫手。他望著遠處靜靜流淌的新河,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規矩沒變。

  只是界,變了。

  雒原站在新河岸高處,望著那群爭得面紅耳赤的村民,忽地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一粒石子落進沸水裡,瞬間讓滿場喧譁頓了一頓。

  眾人下意識抬頭,便見青衫磊落的司雨君立在高處,背後是倒懸穹海投下的清冷天光,腳下則是剛被他一力挪開的新界之河。木劍斜垂,神色閒散,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勢。

  「爭什麼?」原大俠懶洋洋地拖長了聲音,「這地怎麼分,就沒有規矩了麼?」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岡也沉默不語。

  禾捧著一大把黑土,上前討好地一笑道:「地都是祖上就分好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分——反正,都聽大君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司雨君抬手向村中祠堂一指,「吾王自有安排——聽她的,准沒錯。」

  一語落下,滿場先靜了一瞬,旋即爭先恐後地湧向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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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穹海幽藍。

  大約每過人間七日,穹頂之光會黯淡一日,那便是瑤台的「夜」。

  「豐穰解饉」、「辟厄安疆」之後,司雨君終於安穩地睡了一覺。

  醒來之時,喧鬧的村落寂靜無聲,可新河邊、新田旁,仍有星星點點的火光亮著。有人抱著肚子坐在田埂上憧憬明日該怎麼翻地,有人捏著木棍一遍遍在濕泥里比劃自己的名字。

  芽兒蹲在火堆旁,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另一隻手卻握著一根小木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划地往下戳。

  雒原從旁經過,餘光一掃,腳步不由一頓。

  濕潤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多了一字。

  ——芽。

  那芽字寫得極丑,橫不平,豎不直,像條剛剛學會爬的小蟲。可小芽兒寫得十分認真,寫完後歪著腦袋,又啃了一口饅頭。

  「大君君,你看,這是我的名字。」小丫頭見到雒原,得意洋洋地一笑,嘴角還沾著油光,「吾王教我的!」

  雒原心中一嘆,笑著揉了揉芽兒的腦袋,轉身往祠堂方向走去。

  茅屋陋室之中,燈火未熄。白日裡端著王的架勢,教化百姓的雨煙蘿,此刻伏在一方青石案上,睡著了。

  案上攤滿了寫得密密麻麻的石板和獸皮,姓名、田畝、分地之序、學字之法,雜而不亂地鋪了一桌。她手中猶握著筆,似乎寫到一半撐不住,便倚案睡去。

  燈火斜斜照在她臉上,褪去了故國公主的清冷孤傲。那睡容映在原大俠眼中,和芽兒也沒什麼兩樣……

  雒原站了片刻,到底沒有驚動她,只順手拾起一件外袍,輕輕搭在她肩頭。

  「總算沒白費工夫。」原大俠低低咕噥一句,轉身出了門。

  信步踱到玉階之下,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立在玉鏡之前。

  夜已深。

  穹海之光沉作一片浩瀚幽藍,自天頂緩緩壓下,將瑤台玉鏡籠罩在夜的寂靜之中。

  新河靜靜流淌,燈火忽明忽暗。長階之下的少女身影,縹緲如一縷迷霧,忽又如凝在月下的一座碑。

  雨晴左手緊握金銘牌,死死貼在心口,彷佛那是失落已久、又求而不得的寶物。右手則輕輕按在玉鏡上,鏡面水光幽斂,盪出一圈圈淡淡漣漪,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縹緲模糊之感,讓雒原忽然心頭一緊。

  「晴兒?」

  少女肩頭微微一顫,像是從深夢中驚醒。她嘴角帶著慣常的輕柔笑意,可星眸微黯,似乎猶沉浸在先前夢中。

  「阿原哥哥……」雨晴輕輕咬了咬唇,收回撫在鏡上的縴手,豎於紅唇之上。

  雒原望了眼她貼在心口的金銘牌,「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一時好奇。」雨晴垂下頭,聲音很輕,「金銘牌乃是雨國至寶,雨神的嫡傳血脈,只要手撫金銘牌,就能看到無數記載於金銘牌中的秘事——雨國並非不記史,只是並不傳承於紙筆……」

  她說到這,忽一笑道:「阿原哥哥之前不是追問雨師姐哪來那麼豐厚的身家?偷偷告訴你,就是將金銘牌中的秘術、傳承,撿些邊邊角角賣出去,便足夠了。」

  「培植青玉梨樹、綠松髓石煉製靈劍……這些、都是出自她的手?」雒原沉聲問道。

  「阿原哥哥果然厲害!」晴兒星眸中恢復了神采,露出一點小女兒家的崇拜,「沒錯,雨師姐大多借風師兄的手賣給宗門之內,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雒原輕輕嘆了口氣,「所以這金銘牌她寶貝得緊,旁人摸一下都不行……」

  「是我偷偷拿的。」

  夜色下,風清雲靜,雨晴的聲音也像被夜色浸濕,輕得似乎一碰就散。

  「可我什麼都看不見。」

  雒原默然不語。

  「其實,有時候我也幻想,能像雨師姐,或是阿原哥哥一樣,天資卓絕、生而不凡……」

  「可惜我不是。」

  雨晴輕輕放下手臂,兩手虛握著金銘牌,悄然盈立。像是個一時犯了錯,偷了東西的乖巧女孩。

  「趁雨師姐還沒發現,趕緊還給她……」

  似是一句輕輕帶過的玩笑話,可雒原沒有放過,只是靜靜看著她。

  雨晴被他看得微微偏開臉,耳側一縷青絲滑落下來,遮住了半邊雪白的臉頰。

  她輕輕走近,一絲紅潤悄然爬上側臉,「阿原哥哥,今晚的事,幫我保密。好不好?」

  星眸一閃,如幽夜裡的一點星光,雨晴忽地撲在雒原懷裡,輕輕抱住了他。

  幽幽暗香襲來,少女身上,帶著被夜風浸透的涼意,讓雒原微微一怔,也輕輕抱住了她。

  「阿原哥哥最好了。」

  許久,她鬆開手,星眸中又恢復了往日的俏皮。沒等雒原再說什麼,她便抱著金銘牌轉身而去,裙角拂過玉階,像一尾游魚沒入夜色深處。

  四周彌散著精純的水氣,如夜色凝成的薄霧。夜風拂過高高的玉階,忽嗚鳴作響。

  雒原站在原地,只見雨晴指尖觸過的玉鏡上,水波漣漪仍未平息。

  他忍不住上前,輕輕一點。

  一圈漣漪自他指尖盪開,鏡中所映的輪廓逐漸模糊,燈火、屋舍、玉階皆淡淡隱去,直至雒原心頭也跟著微微一墜。

  下一刻,四下光影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

  無天無地,彷佛虛空中殘存的一角玉殿。身前那面玉鏡,也換作了一座巨大的玉晷。

  晷盤上刻著日、月、天、地、雲、海,細長晷針投下一道深邃暗影,彷佛一根釘子,生生釘在時光輪迴之中。

  雒原呼吸微微一滯。

  恍然間,他生出一分明悟——那面玉鏡,是「表」。而這玉晷,才是「里」。

  他透過了先王設下的考驗,終於從「表」進到了「里」。

  「你來了。」

  一個聲音悠悠迴蕩在玉殿之中,不見身影,不見容貌,彷佛只是一個遊蕩的孤魂。

  但雒原知道那是誰。

  ——雨王、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