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章 亡國因

  雨國因何覆滅?

  雒原微微一愣,這問題似是早有定論,卻又越來越模糊……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雨國不記史,我也只是書中偶爾讀到些……」

  「如今通行的說法,是先王崇尚禮樂、廣宣文教,雖開啟太平盛世,但強文弱武、廣納外族,已埋下隱患。」

  「而您老人家驟然離世之後,王權未定,朝中內鬥不止,諸脈爭位十年之久,執權柄者暗中割據,內患已成。」

  「雨王承霖繼位之後,雖稍有改觀,卻終究威望不足,難除積弊。王都魚龍混雜,武備鬆弛,忽遭宿敵東夷人偷襲,裡應外合,機關巨獸一夜之間攻破王都,宮室盡焚,王裔盡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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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雨王血脈斷絕,諸侯並起,稱雄立國,是以東海再無雨國,唯余百國林立。」

  ——不管有沒有史書,雨國覆滅百年之痛,落在紙墨上只會愈發慘烈悲壯,雒原只能點到為止。

  他沒有再鋪陳,而是看著默然無語的雨王重華,沉聲道:「可我越了解你的所思所為,就越是奇怪——」

  「你素有賢名,被認為是百代千載以來最了不起的雨王,亦開啟了雨國最輝煌的盛世。」

  「你天資絕頂,神力非凡,更手執宙門鑰樞,能照見百年後之事——開地底,置瑤台,布局周密,謀慮深遠。」

  「更難得的是,你始終心懷萬民,亦受萬民擁戴……可這樣繁榮鼎盛的雨國,卻在你身後數十年間迅速傾頹,甚至毀於一個本不該發生的『意外』……」

  雒原言盡於此,意猶未盡。

  百年前的謎團,或許只有眼前的「當事人」才能揭開真相。

  「原來,後世是如此總結亡國之因。」

  許久,雨王重華才淡淡道。

  「國既亡了,總要有亡國之因,總要有後人總結過錯。」

  「崇尚禮樂錯了,廣宣文教錯了,接納外民錯了,武備鬆弛錯了,連王都城門夜裡不關,也可以是錯。」

  說到這,他終於抬眼看向雒原。

  「那天都之亡,又是因何過錯?」

  輕輕的一句話,卻有如驚雷,雒原霎時明白了雨王重華問起「亡國之因」的意味。

  雨王重華望著他,眸光清斂,不怒自威。

  「天地二神的後裔,僅僅是生於天都,承天地二神之血,便是錯麼?」

  「他們未曾掌權,未曾作亂,甚至連短暫的一生都不曾真正擁有,便要被封入陣中,抽其血脈,獻其神魂,去換取『天下太平』。」

  「這又是誰的過錯?」

  玉殿寂寂,玉晷水光微動,照得那張清峻面容愈發沉靜。

  雒原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雨國之亡,實則是因為仙盟?」

  雨王重華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既知天都之事,難道就不奇怪,為何仙盟能囚天都後裔,代代獻祭天都雙子,卻容雨國、雷國的神裔血脈統治一方,並不加害?」

  雒原目光微凝。

  這個問題,他當然也想過。

  「因為雨國和雷國直面東海夷人和南疆蠻人,乃是神州壁壘。仙盟還不想獨自站到台前,擔起守衛神州之責。」

  雒原隱去了「逆神之契」一說,算是給出了一個「明面上」的答案。

  雨王重華沉吟片刻,緩緩道:「你身為天都之子,應該知道神州結界之落成,源自天地二神與五方神,共同驅動天地五行封儀陣的祭典……」

  「獻祭天都雙子,亦不過是天地封儀陣。」

  「要讓神州結界永固,必須是天地、五行、封儀陣……」

  當他重重說出「五行」二字時,雒原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

  雨王重華的聲音仍舊平緩淡然:「可雲國王室早湮沒無影,風神血脈也散落至極。」

  「更何況,當年下界立國之後,火神後裔戰敗南走,與神州斷絕聯絡已有百萬年,其血脈又何處去尋?」

  雒原又輕輕咽了下口水,原來無殤教的「火神」之說並非妄言,而是確有其事。

  許多之前苦思無果的謎題,被雨王重華隨口提及的秘聞一點,頓時霧散雲開。

  「是以仙盟任諸國存續,不介入世俗統治,其因並非是要倚之為壁柱,而是,時機未到……」

  「仙盟暗中,自有謀劃。一旦那一天到來,神裔血脈是養在天都,還是養在雨都,並無分別。」

  雒原頓時想起冬師叔曾提及仙盟的「大計」,或許,雷國雨國、乃至天下神裔後代,都在其中……

  「你以宙道看到的未來中,雨國終究會覆滅,雨王的血脈,也會走向和天都血裔同樣的下場?」

  雨王重華終於有一絲動容,沉聲道:「倘若我是一個平凡庸碌的雨王,那個『未來』,可能還要很多年後才會發生。」

  「可當我以宙道遙望到長河之下的巨浪時,我奮力濺起的水花,也些微改變了光陰之河的水流……」

  雒原點了點頭,他讀懂了雨王重華話中意味。

  一個兼通神力與仙道的賢明神王,不再是一個可以忽視的凡間統治者。說來諷刺,他的警醒與反抗,可能反倒加速了雨國的滅亡。

  「所以,你崇禮樂,重文教,納外民,削武勛,是為了重塑雨國的根基。讓人們再想起雨國之時,不再是雨神後裔,神賜之國,而是禮樂之國,文教之國,天下人嚮往的繁盛富足之國……」

  「這樣,就算有朝一日國都覆滅,王裔盡沒,東海之人心中仍有故國之影,仍是驕傲的雨國故民……」

  「你留下瑤台和傳承,並不完全寄希望於血脈後裔,而是真正能凝聚人心、重塑雨國的『真王』?」

  雒原的一番話,雨王重華並未應答,而是帶著一種略顯古怪的神情,審視著他。

  似是有些欣喜,卻又失望。

  「我明白了。」

  他淡淡道。

  「你不記得天都上的雙親,也沒有困束在法陣之中,如豬羊一般待宰的記憶。」

  「你沒有滅族之痛,沒有亡國之恨,就算你能看清仙盟的底色,也不過是劃清界限,冷眼旁觀。」

  「甚至天都之子這個身份,你也並不認同。神之血脈,在你心中並無半點分量,更像是個解不開的索套……」

  雒原沉默不語。

  雨王重華凝望著他,緩緩道:「你剛才問,天都之子有何不同。」

  「吾可以告訴你。」

  「天都之子也好,司雨君也好,是非真偽,不在血脈是否純正,而在能否擔得起那份責任,擔得起萬民求雨、求生、求一個公道時,落在你身上的那一願。」

  雨王重華回首望向玉晷,伸手輕輕一引。

  晷盤上那道凝固的針影散開,化作萬千縷雨絲,自虛無中斜斜垂落。

  雨絲落處,無數畫面一閃而逝:有巍峨的天都遙影,有被黑雲籠罩的破碎山河。有無數面黃肌瘦的流民,亦有凝滯之光中沉睡的嬰孩……

  「重華所思所求,就是要為雨國續上一線生機。可你若是天都之子,那便成了全天下神裔血脈的一線生機。」

  「吾本欲引你為助,可是你若是天都之子……」

  「——吾之一切,皆可為你之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