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 鑒真王(中)

  穹海之光垂照下,新月般流淌的澄澈溪流,既是生機之源,亦是遺世之民心中的瑤台之界。

  溪水此岸,是安寧耕作的村落;彼岸,則是迷霧翻湧、蠻獸潛藏的未知禁域。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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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靜忽然被一聲挾著腥風的厲嘯打破,一道黑影悍然踏碎溪流,掀起大片水花。

  那是一頭獨角異獸,身巨如犀,形態似狼,通體漆黑如墨,頭頂一隻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長角。它雙目猩紅,掃視著遠處勞作的農夫,忽地拔身飛撲過去。

  「——跑啊!」

  幾個農夫撒腿就跑,竟也迅馳如飛——只要跑遠點,蠻獸過不了多久自會返另一側溪岸,這是上百年不變的經驗。

  可這一次,卻有不同。

  司雨君如風而至,一支木劍,橫在猙獰的獠牙之前。

  蠻獸不知厲害,還以為是送上門的美餐,撲上前張口便咬。

  可那無鋒無刃的木劍只是輕輕一掃,彷佛揮趕蚊蟲一般,便揮滅了那雙猩紅之眼。碩大的蠻獸又向前沖了幾步,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抽搐幾下就沒了氣息。

  一縷幽芒如驚惶的游魚,悄然沒入木劍之上,一閃而逝。那充實飽滿的靈獸之魂,似乎只是道開胃小菜。

  「胃口倒是越來越大了……」

  雒原輕撫木劍,只覺刻入六棱雪花般的【聚魂法陣】陣紋之後,這枯死的仙劍正在逐漸蘇生。

  競市拍賣會上風玄仰操控的巨藤,應當就是盤踞地底的萬古藤斷下的一支,其陰差陽錯成了木劍最好的養料。

  若說當初刻下【聚魂法陣】的古劍為「聚魂古劍」,那新生的木劍當為「汲魂木劍」,其鋒銳雖有不足,但汲魂奪魄之狠,直如一頭上古荒獸——還是最難餵飽的幼年階段。

  雒原掃了一眼地上獸屍,相比之下,這瑤台中的「蠻獸」就像只肥碩的羔羊,隨口一咬,滿嘴是油。

  「多謝大君救命!」

  「大君、真是威武!這麼大一頭蠻獸,手一揮,就倒了……」

  「怎麼,連個傷口都沒有,別是睡著了吧……」

  四散逃開的村人見蠻獸倒下,終於一點點圍攏回來。七嘴八舌,聲音卻都壓得很低,像是生怕吵醒了地上的巨獸。

  雒原不禁略生感觸,這些瑤台之民,在天水靈氣的滋養下,其實個個身強體壯,壽歲綿長,都是修道的好種子。可面對外敵,卻只會跑得飛快。

  反過來說,溪對岸的「蠻獸」也一樣,個個弱得出奇。似乎是缺了物競天擇的殘酷,導致這些靈獸空有充盈的靈源、強碩的肉身,卻只會本能地撲殺之法,宛如羊圈裡任人宰割的羔羊。

  「放心吧,死透了。」

  魂魄已收,一身靈物也不能浪費。雒原從小干坤袋中翻出傢伙,將獸角、獸皮、獸牙等等一一斬下,熟練地風咒瀝乾,裝疊收好。

  ——這瑤台可不是虛境,實打實的寶貝,每一件上面都閃耀著靈石之光,原大俠就算想繃著,也不經意間咧開了嘴角。

  一旁圍觀的村民們哪見過這架勢?一個個嘴咧得更開,眼睛瞪得更大,比雨王傳道時還要安靜,溪邊一時只剩下剜肉剔骨之聲。

  轉眼間,岸旁只剩下一地翻卷的鮮肉,血染溪流,倒是應了雨王講述的斬蛇故事。

  原大俠興之所至,又輕馭風勁,卷溪水將血污穢物清洗乾淨,就此架起枯枝,燃起炭火。

  「大君,您這是要做什麼?」聞訊趕來的岡看出勢頭不對,連忙上前問道。

  「烤肉啊,看不出來麼?」

  「不可!不可啊大君……」岡當然明白,連忙勸道,「先祖有訓,溪對岸之獸不可殺、不可食……」

  原大俠頭也不回,「我是你瑤台之民麼?」

  岡杵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我不是。」原大俠自答道,「我是司雨君。所以我該吃吃、該喝喝,你不必管我……」

  岡一時語塞,只能眼睜睜看著司雨君將鮮肉切成一塊塊,穿成一串,架上炭火。

  火舌一舔上去,油脂滋滋直響,清靈的肉香順風一漫,先前還怕得要命的村民們腳下頓時像生了根,一個都走不動了。

  炭火躍動,如勾人心魂的妖艷之舞,一層層瀰漫的肉香像一隻無形的手,勾得人心尖發癢。也不知是誰「咕咚」咽了一口口水,竟似傳染一般,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芽兒湊到最前頭,小臉被炭火映得紅撲撲的,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上烤肉,口水吧嗒一聲滴在了地上。

  雒原看得暗笑,撕下一條最嫩的肉絲,吹涼。

  「芽兒,張嘴。」

  小丫頭努著嘴向前一湊,卻被一隻大手一把拽住。

  「芽兒!你忘了祖訓了麼?」

  芽兒頓時苦著臉,低下了頭。

  「小孩子吃一口也不行?」雒原皺眉問道。

  「祖訓不可違。」岡雙手舉過頭頂,深深一揖,沉聲道,「大君莫要責怪。祖訓如此,必有其因……」

  「您想,若是芽兒吃了這口肉,以後念念不忘,又該怎麼辦?」

  「有了這口貪慾,就會滋生無數禍端——此乃先祖之智,並非不近人情……」

  聽岡這麼說,村民中有人點頭,再到齊聲附和,終於停下了咽口水之聲。

  雒原摸了摸芽兒的頭,拍了拍差點哭出來的小臉,心中微惱,反倒滋生出無窮鬥志。

  「鼎調生息,豐穰解饉。」原大俠低念了一句,忽而一笑,「還是先王英明啊……」

  司雨君翻手一招,青靈大鼎「咚」地一聲坐在炭火旁。青玉般的鼎身古樸厚重,映著火光微微發亮,看得眾村民們都直了眼。

  平日裡用來煉丹的青靈鼎,今日還其古意,以鼎烹食,倒讓雒原想起試煉境中與凌汐妹子用青靈小鼎煉丹之往事……

  默然片刻,雒原沉聲道:「小芽兒,去幫我取一盆糧來。」

  小芽兒兩眼亮晶晶地望著雒原,轉身跑去,不多時,便端來一盆粗糙的谷粉。

  雒原將剔下的鮮肉盡數切碎,連同谷粉一併倒入鼎中,又隨手引入溪水。

  真氣一引,鼎火暗生。如今的原大俠即便不是煉丹大師,也早非新手白丁,「大鍋悶飯」這點手藝,根本不在話下。

  頃刻間,鼎開香散。不是尋常丹香,而是肉香、谷香和沁人心脾的清香混作一處,直往人鼻子裡鑽。

  芽兒早忘了哭,圓圓的眼睛盯著大鼎,嘴邊的口水剛剛擦乾,眼看又要往下淌。

  「大君君,這是什麼啊?」

  「祭品,名曰饅頭。」

  雒原指了指鼎中白花花的麵團,信口道:「先王當年平亂,曾以蠻獸血食祭天。只是血食獰戾,不宜百姓生食。先王遂命人以谷面裹肉,調其凶性,化作豐穰之食,祭後分與民眾,同享天地福澤。」

  司雨君拿起一隻熱氣騰騰的「饅頭」遞給芽兒,轉頭望著岡,悠悠道:「吃司雨君煉出的祭品,緬懷先王功業——總不違祖訓吧?」

  岡張了張嘴,喉頭滾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雒原嘴角一勾,笑著對芽兒道:「這個,換你一盆苔蘚,可好?」

  芽兒偷偷看了看岡,見他默然,立刻將一盆苔蘚塞到雒原手裡,順勢抱回饅頭,大口啃了起來。

  「來來來,豐穰之食,與爾共饗……」

  司雨君大袖一揚,一個個香氣四溢的饅頭落到眾人手中。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見芽兒吃得滿臉放光,手舞足蹈,終有人低頭輕輕咬破麵皮,嘗了起來。

  這一嘗,便再無人停下。

  阿禾一口咬破麵皮,燙得直吸氣,下一口卻更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聲:「真香!」

  四下頓時應和一片。有人邊吹邊吃,有人狼吞虎咽,一時歡聲雷動。

  連岡,也在眾人圍簇下,輕輕咬了一口。

  他低頭沉默半晌,終嘆了一句,「先王英明……」

  再開一鼎,豐穰解饉。已不用原大俠去分,「真香」的村民在青鼎前圍成一圈,自取自食。

  雒原退至一旁,遠望著越聚越多的村民,隨手將芽兒的苔蘚丟到嘴裡,輕輕一嚼。

  「噯?」他抿了抿嘴,「這玩意兒,還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