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鑒真王(上)

  破局之路已現,玉鏡前的三人終於放鬆下來。

  「先王既能算知未來,必會考慮傳國之器失散的可能。五條治世之道,想必踐行其一即可。」

  雨煙蘿又恢復了「王」的淡然,「我有金銘牌在手,自當踐行『銘史載法,教化啟蒙』。」

  「你不是還有御龍璽麼?」雒原眉頭一挑,問道,「安疆拓土什麼的,可比教化百姓容易多了。」

  「那御龍璽乃是仿品……」雨煙蘿頓了一下,「更何況,對這些瑤台之民來說,除厄安疆之需,遠不如教化啟蒙。」

  「話說,那御龍璽仿品,是哪來的?」雒原盯著雨煙蘿的眼睛,假裝隨口問道。

  「你管得著麼?」

  熟悉的白眼,熟悉的味道——原大俠有心試探,卻沒尋到半點破綻。

  「師姐,阿原哥哥說的也沒錯,何不分頭行事?」雨晴輕柔一笑,星眸轉向雒原時,又帶上了幾分俏皮,「司雨君大人,執劍護國,守土安疆本是大人職責所在,想必不會推辭……」

  「那你呢,雨巫大人?可是要承擔『冠傳薪火,昭撫萬靈』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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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原雖是一句隨口調笑,但「雨巫」二字一出口,頓時勾起了姜渙的記憶——那個孤立在烈火之中無情下令的大巫祝,彷佛與眼前星眸淺笑的少女重合了一瞬……

  「我又沒有紫雲冠,『冠傳薪火』無從談起。」雨晴促狹一笑,特意貼到雨煙蘿身側,「吾王推行教化,定然阻力重重,我以『大巫祝』的身份從旁協助,當能為吾王分憂。」

  「司雨君,請同為吾王分憂……」

  原大俠手一攤,也還了雨煙蘿一個白眼,「那要看『吾王』的意思了……」

  雨煙蘿凝思良久,終取出御龍璽,帶著幾分猶豫交到雒原手上,「頂著雨君之名,希望你這次,能真正做點有用之事。」

  雒原一笑接過,回敬道:「別忘了,惠澤萬民,方為真王——真王是誰,還說不定呢……」

  拿了御龍璽,雒原並沒有急著去開疆拓土,而是混跡人群,追隨王駕——坐等看笑話。

  這些瑤台之民的頑固守舊,比神州雲國有過之而無不及。砍了他們的頭容易,要用史書禮樂「教化」他們,無異於對牛彈琴,原大俠當然不會錯過這場好戲。

  果然,雨煙蘿的第一次「教化」,就碰了壁。

  雨王有教無類,命人在青石板上鋪了細沙,要將平日裡僅用於祭祀的文字傳授給民眾,用以日常記事。

  誰知剛開了個頭,首領「岡」便帶著司儀祭祀的老者們,恭恭敬敬地跪了一地,死活不肯讓村民去學。

  「吾王三思啊!此乃祭天神文,用以溝通天地鬼神,豈可授予凡夫俗子?」岡言辭懇切,意態甚恭,「每日勞作皆有定數,世世代代照做便是,何須記錄?難道記芽兒今日颳了幾盆苔蘚?」

  「——那豈不是褻瀆了神明?」

  聚集的上百村眾,站在首領祭祀身後,個個垂頭默然,像是生怕被老師叫到的學生。

  雨晴見狀,忙繞過那些老頑固,拉起一個跪在後排的年輕農夫,「阿禾,你可願意學寫自己的名字?」

  禾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大巫祝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有一把子力氣,每天幹完農活睡覺就完了,那些神文我哪裡學得會?學不會!」

  「文字並非神明專屬,它本就是為了讓你們記住春耕秋收、記住父母的名姓、記住自己在這世上活過一遭的印記。」雨晴輕聲勸導道。

  「人壽終有盡時,若無文字載錄,一生所思所學所得無法傳於後人,你的子孫只能永遠和你過一樣生活,連你叫什麼、做過什麼都不知道,又如何證明你曾在這世上活過?」

  那農夫撓了撓頭,一臉茫然,「那些莊稼活,都是我爹手把手交給我的,我將來再教給我兒子便是了。名字什麼的,多教幾遍,自然就記得了。」

  「小人只是尋常百姓,千百年後,子孫記不記得我,又有什麼打緊?他們只要餓不死,就行了……」

  這番話理直氣壯,倒把雨晴一肚子勸誡全憋了回去。

  看著禾臉上恭敬中帶著茫然的表情,雨晴和雨煙蘿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二人終於看明白了,這些瑤台之民,並非對神明盲目敬畏、死守教條那麼簡單。

  他們沒有動力改變——或者說,是懶得改變。

  在這片沒有天災、沒有變故、日復一日只需簡單耕種便可果腹的「仙境」里,他們的想法早已鈍化。對他們來說,學習一件毫無用處的新事物,是徒增煩惱。而「祖宗之法不可變」,則是最好的擋箭牌。

  沒有訴求,沒有願望,教化開蒙便無從談起。

  「芽,你想學麼?」一旁看戲的原大俠哭笑不得,悄悄問了問人群最末的小女孩。

  芽飛快地搖了搖頭,小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一會要去田裡抓泥鰍……」小芽兒悄悄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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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驕傲的雨王自不肯善罷甘休,很快重整旗鼓。

  雨王再次召集村民,親自講述先祖雨神的史詩傳說。人聚得比上次更多,畢竟不用學字,坐著聽聽故事,那敢情好。

  雨煙蘿講起上古之時,大澤有巨蛇為禍,雨神持劍入澤,斬蛇七段,血流百里,大澤之水為之盡赤。蛇患既除,雨神又降甘霖三日,洗盡血污,澤畔從此成為良田,五穀豐登,潤澤至今。

  這一次,雨煙蘿顯然做足了準備,講得十分生動。講到斬蛇處,抬手虛劈,靈光閃動,聽眾們個個睜大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雨煙蘿心中略感寬慰,正欲借勢再講一段先王拓土開疆的偉業,卻見昨日那個名叫「禾」的年輕農夫壯著膽子舉了舉手,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吾王,小人斗膽問一句……」禾咽了口唾沫,「那『大澤』,究竟是個什麼地方?裡頭真有那麼多水麼?」

  雨煙蘿微微一怔,答道:「大澤位於神州之南,乃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內陸水域,浩浩蕩蕩,無邊無際。」

  話音剛落,人群中頓時發出一片嘆息聲。

  「唉,那麼多水,白瞎了。」禾懊惱地一拍腿,「要是咱們田邊有那麼大個水窪子,莊稼就不愁旱了!哪裡還用得著大伙兒天天去溪邊挑水,一桶一桶往地里澆?」

  「你想什麼吶!」旁邊另一個農夫嘲笑起來,「沒聽吾王說,那蛇血都淌到水裡了,水都是紅的,還怎麼澆莊稼啊……」

  雒原照例蹲坐在隊伍最末的陰涼處,將手裡的青棗分了一顆給芽兒,一大一小酸得齜牙咧嘴。

  「既然你們覺得挑水辛苦,又眼饞大澤之水,何不求助吾王?」雨晴星眸一亮,接過話來,向雨煙蘿使了個眼色。

  雨王頓時會意,朗聲道:「從穹海垂落的那道溪流,天水源源不斷。我們只需開鑿幾條溝渠,將溪水引入田中。日後便再無挑水之辛苦,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吵鬧的村民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吾王,不可啊!」岡嚇得連連擺手,「那道溪流,是先祖劃定的界限,不可動啊!」

  「吾王,溪流另一側,儘是兇惡之獸。」另一個祭祀長老也忙上前補充,「倘若開渠引水,溪流淺了,那些凶獸跑過來,可不得了啊!」

  禾也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其實……其實挑水也挺好的。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挑過來的,雖然累點,但總歸踏實。真要把溪水引過來了、大伙兒不知道怎麼分,又是麻煩……」

  興修水利的提議,剛冒了個頭,就被這群人用各種各樣的理由衝散了。

  看著這群寧願天天把腰累斷,也不肯去挖一條水渠的瑤台之民,雨煙蘿攥緊了手裡的金銘牌,一時竟無言以對。

  「噗——」

  原大俠吐掉了嘴裡的棗核,拍拍手,洒然而去。

  挑水之題,讓他回想起溪源村舊事,心中泛過一絲暖意。

  他對那些「愚昧」的瑤台之民並不反感,因為,他們和家裡的鄉親們一樣,都是農人——勤奮又懶惰,狡猾又淳樸,那是農人的本色,原也不算什麼過錯。

  字不能充飢,史不能做衣。跟這些只在乎田間地頭的鄉民們講大道理,蠢的不是他們,而是硬要「教化」他們的「吾王」。

  「文教傳道,讓吾王慢慢去磨吧。」雒原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甩了甩手中木劍,「我原大俠,只管先填飽他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