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復國夢(下)

  穿過一條晦暗、骯髒、和狗洞沒什麼區別的「暗渠」,映入眼帘的是一處荒草叢生的偏殿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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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明慈似是帶著某種記憶,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間偏殿,輕輕推開了那扇落滿灰塵的雕花木門。

  與外面死氣沉沉的宮牆不同,屋內出奇的乾淨,時間彷佛在這裡徹底凝滯。

  一燈如豆,映出屏風後一道斜臥的纖弱身影。

  「這是……你小時候的房間?」雒原目光微動,低聲問道。

  「誰在那兒?」

  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少女探出半個身子。她穿著盛裝華服,面容蒼白而清秀,眉眼間與洛明慈有幾分神似。

  「劍歸藏大人!」少女見到雒原,黯淡的眼眸中陡然迸出亮光,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來救哥哥的麼?」

  劍歸藏眉頭一皺,摸了摸臉——在夢中,若不刻意改變面貌,他的「本相」,就是白皙俊秀的「劍歸藏」。

  真正讓他驚疑的,是眼前的「蕭瑤」。

  他對這個曾經為救哥哥要「以身相許」的少女印象深刻,但她已慘死地窟——按理說,蕭琰夢中的蕭瑤,不過是識海中的一個投影,不該擁有獨立的意識,更不可能知道蕭琰被困的真相。

  雒原目光掃過屋內——安神香、九連環、夜明珠,每一樣都整理得一絲不苟。可那些物件上,都蒙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舊意」。不是灰塵,而是夢境千百次輪迴重複後,細節開始崩塌的模糊感。

  「你知道這是夢?」雒原沉聲試探,「知道你哥哥被困於此?」

  「我知道的。」蕭瑤點了點頭,像是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孩子。

  「我還知道……我已經死了。」

  她坦然一笑,眼神中透著令人心悸的清明,「這個夢,一直在無休止地輪迴。再過兩個時辰,我就要上大殿參加登基大典。可不管我是祝福他、陪伴他,還是怎樣,美夢終會斷裂,我又會重新回到這間屋子,從頭開始……」

  劍歸藏扭頭看了洛明慈一眼,低聲道:「看樣子,像是她一縷亡魂因執念未散,被吸進了這個夢裡,成了『夢中人』……」

  蕭瑤的目光也落在洛明慈身上,神情微動,似是明白了什麼。

  「這位姑娘,你是?」

  洛明慈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叫慈心,是劍歸藏大人請來……醫治你哥哥的醫者。」

  「不……」蕭瑤搖了搖頭,目光分外清明,「哥哥立過規矩,這個房間,除了我,誰也不許進。在這個夢裡,他的話就是天地法則,誰也不能違逆。」

  她定定地看著洛明慈,「你才是他真正的妹妹,對麼?」

  洛明慈手撫心口,濃重的鼻音忍不住顫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向雒原的肩膀。

  蕭瑤見了這一幕,先是有幾分錯愕,繼而卻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太好了!哥哥真的有救了……」

  蕭瑤笑著,大顆透明的淚珠從眼眸中滾落,化作點點微光。

  「我試過好多辦法,真的好多……」她呢喃著,聲音里透著疲憊,又有一絲釋然,「只有那麼一次,我說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蕭瑤,問他會不會去找你時,他動搖了……」

  「所以,我這一縷殘魂執念是沒用的,只有你、你們才能救哥哥……」

  蕭瑤的身影,亦隨淚光點點化去,唯將一身錦繡華服,輕披在洛明慈身上。

  「帶他走吧,別讓哥哥,一個人留在這座早已死去的王城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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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宮門次第洞開,文武百官伏地如潮。

  雒原跟在洛明慈身後,拾階而上,默默感受著天地法則之威壓。

  每上一階,修為便被壓制一分。到達丹陛之下時,靈氣滯于丹田,已與凡人無異。

  蕭瑤未戴珠冠,未披華服,俯視著玉階下匍匐的百官,目光卻像是落在遠方。

  「孤能光復河山,王妹功不可沒……」蕭琰回過頭,看見洛明慈的瞬間,卻整個人愣住,像是被釘在了王椅上。

  「阿瑤?」

  洛明慈站在丹陛下,抬頭仰望著他,似很多年前那個被哥哥背在背上的小女孩。

  「哥哥。」洛明慈沉默許久,終應道,「是我。」

  蕭琰的手攥緊,神色緊繃,忽又大笑出來,「你來參加寡人的登基大典了——好、好!來,來,站到孤身邊來——」

  「哥哥。」洛明慈打斷他,聲音輕柔,卻像一根冰冷的銀針,「我不是來參加大典的,我是來喚醒你的。」

  蕭琰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被困在這夢裡太久了……」洛明慈一步步踏上丹陛,每走一步,聲音便柔一分,「一遍又一遍地登基為王,可是你的心裡,真的高興麼?」

  「為何不高興?」蕭琰的聲音硬得像霜凍的石頭,「寡人復了國,報了仇,孤——」

  「那是假的,你知道的——你的炎闕鐵騎是假的,復國是假的,連你心中的王妹,也是假的……」

  洛明慈咬了咬嘴唇,終道:「你只是夢裡的、孤家寡人……」

  「——住口!」

  蕭琰猛地站起,王椅轟然傾倒,玉珠灑落嘩啦作響,彷佛整座大殿都在隨之戰慄。

  「你不是阿瑤——阿瑤絕不會這麼跟孤說話!」蕭琰眼眶通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我的確不是,真正陪伴你的阿瑤,已經不在了……」

  「住口!住口——」

  殿門轟然洞開,黑壓壓的甲士如潮水般湧上丹陛。鐵槍如林,寒光凜冽,空洞的眼眶中跳動著森冷的幽綠魂火。

  雒原橫跨一步,擋在洛明慈身前。木劍無鋒無刃,更無一絲靈氣,但他握劍的手,卻如千鈞磐石。

  「蕭琰,你剛才一眼就認出了她,不是麼?」雒原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殿甲葉碰撞的肅殺之音,「你真正的妹妹,來救你了……」

  蕭琰披髮赤目,瞳光愈發散亂,「來人,拿下這些謀逆之人!」

  「謀逆?哈——誰稀罕你這清秋大夢裡的王座!」雒原一劍掃開撲上來的甲士,木劍斬在重甲上,硬生生崩出一串火星,「我是可憐你!捨棄了最親的人,換來的邪術也復不了國,只能躲在夢裡一遍遍過癮。你這幅樣子,對得起出生入死都要救你的妹妹麼?!」

  「閉嘴——!」

  蕭琰怒吼聲中,金瓦崩塌。天火從蒼穹裂縫中傾瀉而下,整座宮闕瞬間沐浴在熊熊劫炎之中。

  那是天地凝出的暴怒,紫白色的焰流如倒懸的瀑布,瞬間吞沒了雒原的身影。

  「師兄——」洛明慈失聲驚呼。

  木劍橫擋,被天火瞬間點燃,燒成一根光禿禿的燒火棍。握劍的手皮肉焦黑,發出令人膽寒的灼響。

  雒原沒有催動任何術法,只是站著,一步不退,像一根死死釘進石縫的鐵釺。

  火舌貪婪地舔舐他的道袍,衣衫成灰,露出被灼得潰爛的皮膚。他沒有吭聲,甚至沒有皺眉,只是透過烈火死死盯著蕭琰,目光如燒紅的鐵,滾燙而無畏。

  「燒吧。」雒原咬著牙,聲音從烈火中傳出,不動如山,「燒斷這虛妄的美夢,面對無情的現實吧!」

  天火更熾,紫白色的焰流將雒原整個人徹底吞沒。視線中只剩一柄通紅的殘劍和一截焦黑的脊背,牢牢擋在洛明慈身前。

  可他依然沒有倒下,彷佛一塊永遠也煉不化的鋼,在劫火中沉默地淬鍊著……

  洛明慈淚流滿面,艱難地拖著步子,撲向那團不滅的劫火。灼熱的氣浪瞬間燎焦了她的髮絲,眼看就要將她一同吞沒……

  就在這時,赤紅的蒼穹忽然裂開。

  暴雨傾盆而下。那不是尋常的雨水,而是裹挾著沛然神力的天淵之水。每一滴沉重如鉛,砸在劫火上,焰流發出尖銳的哀鳴四散崩碎;砸在宮牆上,堅硬的磚石瞬間化作齏粉。

  狂暴的火勢,在這神雨中寸寸寂滅。

  蕭琰呆立在玉階之上,雨水澆透了衣袍,淋散了頭髮,露出那張蒼白的臉。他怔怔地望著蒼穹裂縫中,一人踏雨而來。

  雨煙蘿。

  在這深層夢境之中,她長發披散,赤足凌空,身披漫天雨幕,周身神力如天水漫灌洪荒。她低頭俯視著蕭琰,清冷孤高的目光中沒有憐憫,只有恨鐵不成鋼似的蔑視。

  「焱闕國的王?」她的聲音穿透雨幕,冰冷如刀,「只有一堆泥巴傀儡的王都,算什麼國?」

  蕭琰踉蹌著退後半步,倉皇環顧四周。大火已滅,整座王宮只剩斷壁殘垣。百官散了,兵俑化了,滿地泥濘中,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有宮城,無百姓。」雨煙蘿一步一步走下虛空,腳尖在半空踩出清脆的水花,「你復的是誰的國?當的是誰的王?」

  蕭琰張了張嘴,喉嚨里彷佛塞了一把砂子,發不出半點聲響。

  「你想要復國,這沒有錯。但你為了復國,放棄了親人,放棄了子民,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雨煙蘿大袖一揮,神雨如鞭,狠狠抽碎了那張殘破的王椅,「國之所以為國,非因城池之堅、玉座之高——有民,方有國!」

  字字如雷,轟碎了蕭琰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他引以為傲的復國大業,犧牲了一切換來的虛妄王權,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只剩下一地腐臭的泥水。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泥漿里,雙手死死捂住臉,渾身劇烈地戰慄起來。

  「我……我沒有復國,也沒有了阿瑤……」絕望的悲泣從指縫間溢位,如困獸絕鳴,「我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懦夫……」

  泥水飛濺,一雙素淨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洛明慈蹲下身,不顧滿地泥濘,輕輕抱住了那個在雨中瑟瑟發抖的君王。

  「哥哥,你不是懦夫。當年,是你救了我……」

  洛明慈的聲音不再清冷。那個擁抱,彷佛帶著屬於「蕭瑤」那部分殘魂,訴說出最後的心意。

  「這些年,我過得很好……」她輕輕拍著蕭琰的脊背,眼底泛起溫柔的水光,「阿瑤不會怪你,只想讓你醒來,從這個冰冷的墳墓里走出去,好好過完你的一生……」

  蕭琰渾身一僵,像個走失多年的孩子般死死攥著洛明慈的衣袖,將臉埋入她的肩頭,放聲慟哭。

  鉛灰色的蒼穹終於寸寸碎裂,化作無數晶瑩的流螢向九天飄散。滿地泥漿、殘垣斷壁,連同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記憶,都在這慟哭聲中,如冰雪般消融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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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

  清脆的銀鈴聲在雲湖水榭中蕩漾開來。懸於半空的「夢錨」發出一聲輕鳴,迷離的五彩幽暈如潮水般斂去。

  同心映夢陣中,雒原睜開雙眼,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忽渾身一震惡寒。

  兩隻手,一手握著洛明慈的柔荑,而另一隻手,扣著的竟是、雨煙蘿……

  「——咳咳咳……」

  原大俠和雨姑娘同時甩開手,劇烈咳嗽起來。

  「醃蘿蔔,你怎麼也進到夢境裡去了?」原大俠率先發難。

  雨煙蘿臉上的紅暈雖未完全褪去,下巴卻微微揚起,滿是嫌棄地甩了甩手,「映夢陣里,都看得到——本姑娘看不下去了,入個夢而已。神力本就無所不能,怎麼,你有意見?」

  「你……你有這本事,早幹嘛去了?」

  「師兄,夢錨本是定魂玉牽引兩端魂器。同心映夢陣,本就可以帶兩個人入夢……」洛明慈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笑容卻分外輕鬆,像是雲湖水榭上拂過的微風。

  「你回來就急著入夢,也不聽我講解……」

  「咳咳,那也用不著還……同心,又不是……」

  水榭另一側,蕭琰默然坐起,望著眼前鮮活的、甚至有些吵鬧的眾人。微風拂過雲湖,水波瀲灩,送來清爽的靈氣,透著令人恍如隔世的真實。

  沒了宮闕,沒了滿城甲士,也沒有那個始終跟在身邊的、妹妹。

  蕭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他的一切,彷佛都留在了那個夢裡。

  他撐著有些虛弱的身子,緩緩站了起來。

  水榭內,雒原還在和雨煙蘿鬥嘴,洛明慈和風憐在一旁微笑輕語,沒有人回過頭來關注這位大夢初醒的「君王」。

  蕭琰沒有上前打擾。他整理了一下滿是褶皺的衣衫,朝著洛明慈和雒原的方向,鄭重地叩首三拜。

  直起身時,他眼底不再有瘋狂與執迷,也沒有了復國大業的沉重,只剩下一片徹底放下的清明。

  蕭琰轉過身,沿著水榭的長廊,孤身一人,默默隱入雲湖微茫的霧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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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蕭琰遠去的背影,映夢陣中一時沉靜下來,眾人悄悄看向洛明慈,而洛明慈神色淡然地坐在雒原和雨煙蘿之間,一次也沒有回頭。

  「罷了,這回都醒了,再也不用在這浪費工夫了。」雨煙蘿傲然起身,「璇璣殿只剩下最後一座鱗陣,師妹,跟我一起去破陣,就今晚!」

  洛明慈輕輕一笑,目光落在金光粼粼的湖面上,「嗯,我一會就去……」

  轉眼間,雨煙蘿風風火火地帶走了哈欠連天的風憐,映夢陣中只剩下二人。

  夜風微涼,吹散了最後一絲夢境的餘韻。雒原轉過頭,恰好迎上洛明慈的目光。

  洛明慈坐在欄杆邊,裙裾被風微微揚起。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湖面,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也回望著雒原。

  二人默默對視著,沒有曖昧,沒有多言,只有彷佛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純白無暇的信任。

  洛明慈眼中的清澈之光,再無一絲雜質,宛如大道之夢中的漫天星辰,也宛如此刻雲湖中寧靜的倒影。

  「對了。以後,你該叫什麼名字?」雒原一笑問道,「要不要用回本名?」

  洛明慈低下頭,看著水中倒影隨漣漪盪開,微微模糊了一瞬,又漸漸清晰。

  她搖了搖頭。

  「不了。」她抬起頭,笑容如霧散月出,「我還是想叫洛明慈。」

  「為何?」

  「因為,我想姓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