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承露盤

  璇璣殿中,此刻寂靜得落針可聞。

  玉璧流光黯淡,似永夜將至。腳下那片曾經深不見底、如迷霧般翻湧的虛空雲海,在歷經數月的抽絲剝繭後,如今只剩下方圓數丈的一方孤島。

  眾人皆屏息齊聚於此,風憐睡眼惺忪地靠在雒原肩上,雨晴宮裝肅然,提著一盞琉璃燈,靜靜守護在旁。洛明慈退後一步,彷佛特意將破關的那一幕,留給雨王末裔獨享。

  雨煙蘿靜立於最後一座鱗陣上,流光餘輝映在頭上,如冠王冕。

  「先祖庇佑,末裔煙蘿,重歸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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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唇角微動,咽下未盡之祈語,緩緩抬手勾畫出一道水藍色的符文,壓入腳下最後一座鱗陣之中。

  「破!」

  清叱聲落,一聲宛如琉璃碎裂的清脆銳響撕破了寂靜。

  整個璇璣殿開始劇烈顫抖,彷佛天幕被一隻無形巨手撕碎,頭頂的星圖、腳下的虛空皆如潮水退去,浮現出一水青台座。

  台座非金非石,如一塊幽沉的玄冰。一條蒼龍如華蓋般盤旋其上,龍首低垂,似在俯瞰山河。龍涎垂落,滴在一面渾圓的白玉盤上,如天降甘霖,承於露盤。

  玉盤之下台面刻滿了古篆,鐵畫銀鉤凝出清冷之光,一明一滅,彷佛無數隻眼睛,注視著一群久候未至的來客。

  雨煙蘿走上前,默默注視著玉盤。

  雒原也上前一步,輕聲誦讀道:「滴水溯源,龍脈歸天。非雨神嫡傳之血,不得門而入。」

  「看樣子,這最後一關,並非破陣,而是要驗證雨神血脈,方能透過。」洛明慈輕聲道,似是證實這最後一關,無取巧破解之道。

  「好傢夥,璇璣殿中留下那麼多考題,還以為是要量才……」原大俠嗤笑一聲,「到頭來,還是要驗血脈——這雨王重華,真會折騰人……」

  雨晴上前輕輕一擠,打斷了原大俠的怪話,她伸手一指另一行小篆,輕聲念道:「涓流不絕,匯以成海。微霖不棄,積以潤天……」

  「雨師姐,先王既留下玄武千鱗陣,又有這句提示……」雨晴頓了一下,兩靨潮紅,「我想,先王的意思是倘若血脈有所不足,也可藉助神力、神器,乃至千千萬萬雨國後裔之力……」

  「血脈純是不純,試試不就知道了?」原大俠笑著向前一指——他一直就不太相信什麼「故國公主」的故事,這下,正好驗驗她的成色。

  「師姐……」雨晴星眸之中滿是憂色,似是想勸,又不知該如何勸說,

  雨煙蘿沒有回頭,仰望著那座蒼龍盤繞水青台座。頭頂的餘暉早已散盡,幽黯披落在肩頭,倍顯單薄。

  「時不我待。」她開口,分外平靜而堅定,「復國之難,難如登天。就算步步是險,也一步都不能踏空踏錯……」

  她輕輕一步,踏上青玉台座,「倘若我通不過這考驗,就沒資格扛起萬千雨國子民的共願。」

  慣用的匕首割開手腕,殷紅的鮮血,滴滴落在白玉盤之中。

  「嗡——」

  幽沉的水青台座發出一聲蒼涼的低鳴,彷佛萬載沉睡的神明嘆息了一聲。

  血染露盤,血色與垂落的龍涎如兩柱相抵,不斷角力。血柱逆天地之理不斷攀升,向蒼龍之口倒沖而上。

  一尺、兩尺……

  血柱攀至一半,忽如撞上一座無形之牆,去勢驟歇,緩緩懸停在了半空。

  「看樣子,是要血柱頂到龍口才算透過?這就是『龍脈歸天』之意?」雒原不再調笑,神情也有些凝重,「好像差得有點遠啊……」

  「雨神血脈傳承百萬年,能有一半,已是絕世之姿。」雨晴最是焦急,忙喊道,「師姐,快用神器!」

  雨煙蘿凝望著懸在半空的血柱,一咬牙,從懷中取出金銘牌,高高舉起。

  「末裔煙蘿,閱金銘之載,承萬代之志。懇求先祖賜我,逆轉乾坤之神力……」

  清越之聲悠悠迴蕩,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金銘牌陡然爆發出璀璨金光,灌入白玉盤之中。停滯在半空的血柱瞬間如潛龍探首,再次沖天而起。

  七成、八成……

  血柱勢如破竹,直逼龍口,眼看已越過九成,雖越攀越慢,但離蒼龍之口已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此時,雨煙蘿背心處忽然亮起一道熾紅火光——長久以來被壓制的水火相衝,竟在這一刻轟然反噬!

  雨煙蘿單薄的肩膀劇烈一震,張口噴出一道血箭。幾近功成的血柱隨之一顫,忽然失了支撐,功虧一簣。

  「師姐!不可逞強!」雨晴花容失色,急著要上前救助。

  「阿蘿!」

  一個身形更快,風憐如飄忽的疾影,一躍登上水青台座,想要將水火相衝的雨煙蘿拉回來。

  「憐兒,不可!」洛明慈疾撥出聲,卻已遲了。

  風憐的指尖剛觸及台座邊緣,那盤旋的蒼龍彷佛感受到冒犯,猛然爆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剎那間,一股浩瀚無匹的巨力轟然炸開。風憐宛如狂風中的一片落葉,被那沛然神威瞬間震得倒飛出去。

  「憐兒!」

  雒原飛身而起,一把將風憐攬入懷中。狂暴如海嘯的神力掃過,多虧魂煉鍛體已有小成,他抱著風憐連退了十幾步,才勉強站穩。

  「都別過來……」

  白玉盤前,雨煙蘿七竅流血,聲音嘶啞,卻有一團火,在雙眸中燃燒不息。

  她忽然取出一方赤紅玉璽,擲於玉盤之上。鮮血飛灑,彷佛獻上的祭品。渾身燃起的金光,如蒸騰不滅的執念。

  「我、一定、要……」

  赤紅玉璽上,恰有一隻龍尾高舉向天的龍刻,血光催動下彷佛發出一聲悽厲的龍吟。

  回落的血柱得此加持,再次向蒼龍之口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九成、九成一、九成二……

  血柱一點點、一寸寸地向上攀升,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難。

  雒原剛平復下來的氣血,又被那赤紅玉璽激得一盪。

  「御龍璽?」

  那赤紅玉璽,分明與長陽山下失之交臂的御龍璽仿品一模一樣!

  但不容他多想,血柱已攀升到九成五的位置,只差最後半分。

  可就是這咫尺之間的距離,宛如神明刻下的界壁鴻溝。

  鮮血淋漓滴在白玉盤中,御龍璽如燃極的紅炭,開始劇烈閃爍、震顫嗡鳴。

  那道顫抖著、傾盡雨煙蘿所有一切的血柱,卻始終無法跨越那最後一絲距離……

  金光與火光明滅交替,將雨煙蘿的影子映在虛無之壁上,她彷佛要燃盡己身,用命去填平那道絕望的鴻溝。

  「這丫頭不要命了!」

  雒原深吸一口氣,猛地向玉座疾衝過去。

  「姐姐!」雨晴慟哭之聲,像是從胸膛里生生撕出來。

  她嬌小的身軀陡然爆發出驚人之力,與雒原同時躍上台座。兩人的手,一左一右死死按在搖搖欲墜的雨煙蘿肩上。

  雒原本抱定了粉身碎骨的決心,可這一次,蒼龍並未反擊,反倒微微垂下龍首。

  剎那間,血柱歸於龍口,一股浩瀚的天靈水氣從龍口噴出,如天湖傾瀉,巨浪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