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原回到雲湖水榭,除去一身腥臭,卻洗不掉重重心事。
既有輪迴之夢,雒原當然不會答應百聞道人。但其臨走前丟擲的「蜃妖下落」,又讓雒原陷入兩難。
義妹韓凌汐,那是一定要救的,另外那個「同門」,順手救一把也無妨。但他們畢竟是出仙盟任務失蹤的,尋找他們的下落乃是仙盟分內之事。要為此事冒險,總有被仙盟占了便宜的感覺……
更何況,所謂「蜃妖下落」很可能只是百聞道人丟擲的一個餌——就算那是真的,僅憑幻霧便可困人的蜃妖、還有個來歷不明的酒鬼道君,哪個都不是原大俠輕易能撼動的……
穿過水榭粼光,回到映夢陣。卻見風憐正與洛明慈並肩而坐,「夢錨」懸於二女身前,散發著迷離的五彩幽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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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雒原,風憐頓時將夢錨拋到腦後,如倦鳥歸林般撲了個滿懷:「主人,你回來啦。」
一旁洛明慈笑盈盈地正要見禮,卻被「主人」和風憐的熱情嚇了一跳。她輕輕捂住嘴,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轉數度,終是含笑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
「咳咳,我這個師妹,天真浪漫,一向如此。我也不願用世俗之禮約束她……」
雒原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將掛在脖子上的空谷幽蘭摘下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看樣子,你的同心映夢陣,已經布置好了?」
「風憐師妹才是真正的天才,得她啟發,我一日間便完成了。」洛明慈眸光微斂,纖指凌空撥動,夢錨隨之緩轉,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五彩漣漪,隱約在同心結另一側的月白流蘇下凝出一銀鈴虛影。
雒原不禁心中微嘆,這兩位師妹聯手,只怕世上再無難解的陣道之題。
「此陣以夢錨為樞核,我渡出一縷分魂由師兄牽引,便可共入一夢。」洛明慈凝望著雒原,又有幾分遲疑,「只是蕭道友執念極深,對入夢者必然排斥,此去兇險難料……
「——師兄,其實也不必……」
「有些人,總要救的。有些事,總要有個了斷……」雒原摸了摸風憐的頭,又拍了拍洛明慈的肩膀,擺足了「師兄」的架勢,「有憐兒牽引魂錨,翻不了船……
「還有,把醃蘿蔔也叫來。這一趟準備萬全,就算夢裡有刀山火海,也要生生把他錘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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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神魂離體,悠悠蕩入幽暗無垠的夢境之海。
在這片沒有上下四方、不辨古往今來的虛無中,他停下「夢舟」,靜靜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皎潔月華蹁躚而至。
雒原的靈識化作一點柔和星芒,輕輕籠住那抹單薄月華。無肌膚之親,卻能感知到對方神魂深處的一絲微顫與信賴。星芒與月華如水底雙魚,循著金鈴清音,在浩渺虛空中相依共渡……
「砰!」
光影陡然撕裂,雙腳狠狠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真實的痛感瞬間貫穿經脈。
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如身負巨石,雒原本能地調動真氣相抗,卻發覺原本靈動不拘的真靈氣凝止在丹田中,黏稠得如同水銀——業已築基洗髓的原大俠在這夢中,忽又變回了鍊氣少年。
「唔……」
身旁洛明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雙腿一軟,雒原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卻見她汗濕鬢髮,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這是天地之力的壓制——蕭琰不願醒來,夢境會天然排斥陌生闖入者,明慈,你還好麼?」
築基有成的原大俠在夢境壓制下只剩鍊氣修為,那尚未凝元的洛明慈已與凡人無異,甚至還要更辛苦幾分。
「我……這是……宮牆……」洛明慈環顧四周剝落的紅牆,呼吸微微發喘,「這是哥哥、登基為王的美夢……」
壓抑的鉛灰色蒼穹下,矗立著一座巍峨卻死氣沉沉的宮城。剝落的紅牆,蒙塵的金瓦,高聳的望樓如同一頭頭蟄伏的巨獸。那是焱闕國的王宮——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家」。
雒原強行運氣,真靈氣在體內艱澀遊走,如負千鈞。手中一握,卻並沒有映出想要的玉劍,而是那根光禿禿的木劍。
心中念頭如電,雒原若無其事地一笑,還幫洛明慈理了理鬢髮,「不用怕,左右是夢,師兄我有的是手段——你只管跟緊我,喚醒蕭琰的事,還要落在你身上。」
「嗯。」洛明慈重重一點頭,眸光中的慌亂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堅韌。
雒原攬著她,藉著破敗紅牆的陰影,小心翼翼地向宮城深處潛去。
鉛灰色的天空下,沒有一絲風聲,整座王宮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咔噠、咔噠……」
一陣甲冑碰撞聲、腳步聲從前方轉角處傳來。
雒原瞬間止步,一把將洛明慈按在牆角,自己則橫劍於胸,屏息凝神。
轉角處,一名身披黑甲、手持鐵槍的王宮衛兵緩緩轉了出來。
夢裡自不必留手,雒原從陰影中閃出,真靈氣貫於木劍之上,朝那甲士後頸狠狠一斬——
「咔嚓。」
甲士的脖頸應聲裂開一道縫隙,卻沒有鮮血湧出,也沒有倒下。它緩緩轉過頭,顱腔內傳出乾澀的「咯咯」聲,兩隻死魚般的眼睛望向雒原。
雒原心念一動,木劍又是一揮,「束魂斷」一出,那甲士終於像灘爛泥一樣倒下。
「這是、抽魂煉俑之術……」
雒原俯身檢視片刻,沉聲道:「把活人的魂魄抽離,煉進陶土胚子裡,燒成人俑——不會痛、不怕死,不知疲憊……」
「這偌大的王城,看似森嚴,其實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一座大墳罷了。」
洛明慈臉色煞白,「這是……哥哥做的?」
「現實里,他應該還做不出來。」雒原目光落在兵俑脖頸的裂口處,一眼可見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痕,「或許,這就是你那十七叔交給蕭琰的,復國之法……」
洛明慈咬了咬嘴唇,神色有幾分悽苦。
雖然乾淨利落地解決了一個,但更多甲冑碰撞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顯然已驚動了更多兵俑。
鍊氣期的修為,掃帚一樣的木劍,雒原感受著天地之力的壓制,只是一笑道:「倒是個好機會……」
「師兄。」洛明慈忽然拽住他的袖口,低聲道,「跟我來吧,我知道有條暗道,通向內宮。」
「狗洞?」雒原皺眉。
「是王宮西苑的暗渠。」洛明慈呼吸間鼻音越來越重,「小時候,哥哥常帶我出宮玩……」
兵甲交碰之聲已在百步之內,可雒原卻有幾分猶豫。
「那一夜,也是哥哥揹著我從暗渠逃出了王宮……」
她聲音微微發顫,一如當年那個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女孩,「師兄,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