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聞道人目光落在那丹方上，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劍道友可知，那萬古妖藤雖是至凶之物，其本源卻是一株生於骸骨之上的普通『枯骨藤』？」
「枯骨藤本附生於陰絕骸骨之上，聚遊魂歸散之清氣、納屍骨腐敗之濁氣。清濁交纏間，蘊含的乃是『由死向生，陰極化陽』的藥性……」
劍歸藏心頭一動，這番藥理論述，與他在雙峰峽萃魂汲閱出的心得不謀而合。
看來這丹方不是隨手捏造的，而是著實花了心血的真東西。劍歸藏默默將丹方牢記心底，隨即屈指一彈，將永珍箋送回。
百聞道人見劍歸藏面無表情，似也不想多說，含糊道：「世人皆以為絕龍骨是至陰至邪之物，觸之必死，卻不知造化之妙，往往存乎顛倒。」
「那萬古妖藤乃世間絕品，以之為引，可將『由死向生，陰極化陽』之力發揮至極。從而顛倒陰陽，化死為生，攫取絕龍骨『血肉再生，魂靈不滅』之煉元……最終煉成延續生機、重塑血肉的『陰陽逆生丹』。」
劍歸藏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諸念閃過。
血肉再生，魂靈不滅……
倘若真有人能得到上古地龍的煉元，豈不是與天同壽、不死不滅？與成仙得道、長生不老又有何分別？
劍歸藏沒有多問，只是雙手環抱，斜倚在岩壁上，與百聞道人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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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聞前輩所圖果然不小，可是，在下陪你同去，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分我一份？百聞前輩捨得麼？」劍歸藏凝望著百聞道人的雙眼，目光中似有幾分挑釁。
百聞道人微微一愣，隨即輕笑道：「看來道友有些誤會。」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一點，半空中的【永珍箋】墨跡流轉，那具龍骨不斷膨大，如同一座高聳的大山。
「老朽我胃口不大，頂多取個千八百斤，足夠煉丹一百年了——道友若是有興，再多拿些也無妨……」
劍歸藏不禁摸了摸鼻子，他確實忽略了這一點，若是絕龍骨可以輕易搬走的話，當年雨國也不必大費周章鎮壓了。
「聽上去不錯，可惜那些對我都是無用之物。為無用之物而冒生命之險，豈不可笑？」
百聞道人神色一僵，半空中飛舞的幾張【永珍箋】，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僵停。幾隻正在研墨的小紙人也停下了動作，彷佛被某種無形的重壓定在了原地。
「無用之物？可笑？哈！」
半晌，百聞道人喉嚨里擠出幾聲嘶啞的短笑，在幽暗的洞內不斷迴蕩，如砂紙摩擦枯骨般的乾澀。
「劍道友，你應該年紀不大吧？」
百聞道人緩緩抬起頭，「你年少氣盛，氣血如日中天。自是覺得『壽元』這東西，漫長得揮霍不盡，所以才敢輕飄飄地將這等逆天機緣，視為『可笑的無用之物』……」
百聞道人長長嘆了口氣，目光越過劍歸藏，透向幽暗深邃的洞壁，彷佛看向無盡的遠方。
「上古之時，那些大能前輩，動輒享有千載、萬載的壽數。他們可以坐看滄海桑田，參演造化，與天地同光……」
他枯槁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攏，語調陡然一沉，「可如今呢？天地靈機大變，我輩修士不管如何修煉，壽元總是遠遠不及上古，彷佛被這天道所詛咒一般……」
「凡人入道築基者，萬中無一，延壽卻不足百載。」
「金丹人稱道君，不可一世，只得區區三四百年時光。」
「元嬰真人，已是人間絕頂，終不過八百春秋。」
「就連真君……劍道人驕橫天下，五百年後，也只剩一捧劫灰……」
百聞道人越說越快，竟有幾分喋喋不休之意。
「即便才情絕世，就算挽狂瀾於既倒……大限一至，一切盡歸塵土——那這仙修與不修，又有什麼意思？」
百聞道人胸膛微微起伏，但那悲愴之火只燃了一瞬，便盡數斂入古井無波的眼底。
「你若真覺得壽元無用，不去便是。但百年之後，當你氣血衰敗、垂垂老矣之時，莫要後悔……」
百聞道人這稍縱即逝的一絲真情流露，陡然激起【靈光一閃】——對這老怪的真實出身，雒原忽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劍歸藏默然半晌，只是緩緩道：「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為何前輩，非要我去？」
百聞道人似是知道必有此問，平靜答道：「絕龍骨埋藏在萬妖窟深處不假，但絕不是俯首可得——那萬古妖藤雖失了元魂，但藤身源源不斷吸納地氣濁氣滋長，早已成為一座巨大的藤山。」
百聞道人枯指凌空一點，【永珍箋】墨跡流轉，現出根深百丈，頭頂岩壁的藤蔓之山。
「要辟開這座藤山，絕非易事。而你，恰好有最合適的手段……」
「哦？」劍歸藏一笑道，「不知我有什麼手段，能入前輩的法眼？」
「劍道友明知故問了。」百聞道人微微一笑道，「競市拍賣會上，道友與風玄仰的暗中交鋒，老朽都看在眼裡……」
「你手中那柄木劍來歷不凡，能攫取妖植之木氣與魂力，正是那萬古巨藤的天生克星。」
劍歸藏點了點頭，無盡輪迴之夢，終於映照在了現實中。那夢中隱藏著金丹實力的百聞道人，自然不是什麼可以平等交易的物件。
「我明白了。此事兇險，容我考慮幾日，再來回復前輩。」
說罷，劍歸藏拱了拱手，乾脆地轉身向洞外走去。
身後，百聞道人並未挽留，只是幽幽道：「半個月，只剩半個月……」
「半個月後道友若不來，你我今生不復相見……」
劍歸藏腳步未停。
就在他即將踏入泥沼的一瞬，身後再次傳來極低、極緩的嗓音。
「那隻蜃妖，還有被它裹挾的那伙人，就在萬妖窟之底……能找到他們的人，只有我……」
劍歸藏頓了片刻，又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身形一晃，沒入翻滾的妖氣與濁泥之中。
唯留幽暗的盲道內，幾張永珍箋在半空中緩緩飄落，似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