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聞前輩，你這新居，可是讓我一頓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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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歸藏隨手捏了個風咒，清去衣上沾染的腥臭淤泥，笑望著「久違」的百聞道人。
一夢三月，這地底又變了一副模樣。鐵線魔蚯在萬妖窟一側頻繁出入，鑽出無數隧道，又拓出數倍空間。也不知究竟鑽透了哪處地層，大量蘊含魔氣的黑色淤泥倒灌而入。如今的萬妖窟一側，已然化作了一片妖氣、穢氣、魔氣混雜的污濁泥沼。
百聞道人的這處「新居」，便藏在一條被淤泥堵塞的盲道深處。若非雒原掌控著混沌地淵陣，身負破土遁地之能，就算有小紙人指引，也斷然尋不到這等隱秘的鬼地方。
這一次，沒有靈茶待客，百聞道人斜倚在岩壁前，神情不豫，冷然道：「道友還敢打趣，你輕飄飄一句話，可是把老朽坑苦了！」
「金丹道君逼得緊，在下只好實話實說……」劍歸藏拱拱手，算是告了個罪，「百聞前輩的故事若能幫上朴鏡道君，也算是結了樁善緣，何樂而不為？」
「說得輕巧。老朽不過一介老邁散修，可經不起仙盟和金丹道君的折騰。」百聞道人冷哼一聲，似是無意再糾纏此話題，眼皮一翻，目光愈發幽深，「劍道友此番尋來，可是同意了要陪老朽去萬妖窟走一遭？」
劍歸藏不動聲色，隨手指了指洞外，「如今這萬妖窟，只怕該改名叫『妖魔泥潭』了吧？前輩還堅持要去麼？」
「不止要去，而且迫在眉睫！」
百聞道人枯指一彈，【永珍箋】浮於半空，墨跡氤氳，化作一幅簡要的地底堪輿圖。
「你看這地底，一面是穢濁的妖氣魔氣，另一面是靈氣充盈的靈髓谷，往日有中央法陣橫亘其中，尚可相安無事。」百聞道人枯指在不斷擴散的墨團上重重一點，「可那些該死的鐵線魔蚯不停亂鑽，過不了多久，地底隔層就會被徹底打穿。」
「到那個時候——只要有人稍微暗中添上一把『火』，就能將這地底炸個翻天……」
劍歸藏心中暗自凜然，面色依舊冷漠，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既然局勢已如烈火烹油，前輩還執意要去萬妖窟，究竟為了什麼？若是不說清楚，恕在下不敢去蹚這趟渾水。」
幽暗的洞內一時死寂。只有幾隻小紙人在一旁研墨，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百聞道人坐直了身子，凝視著堪輿圖，緩緩道：「劍道友想必早已知曉，這地底深處，埋藏著一具上古孽龍之遺骸，可名為『絕龍骨』。」
「道友又曾在夢中勘破封魂砂之秘，想必也清楚，當年孽龍『復生』，又被雨國傾力鎮壓的往事……」
劍歸藏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願聞其詳。」
百聞道人提筆凌空虛點，【永珍箋】如長卷鋪開，墨跡隱隱勾勒出一副龍形骸骨。而那森白的骸骨之上，不知何時攀附了一條詭異的藤蔓，正貪婪地吸吮著龍骨溢位的濁氣。
「其實那並非孽龍復生，而是一株妖藤附著在龍骨之上，不斷汲取著絕龍骨滋生出的血肉與妖氣，日漸壯大——就算它一開始只能汲取一絲一毫，可數百年滋長、積累下來，亦已磅礴如海，幾近化靈成妖……」
「數百年相生相伴，那藤身不斷纏繞，已與絕龍骨不分彼此。其元魂更是反客為主，侵入無魂的龍骨，漸成融魂之勢。一旦二者徹底融合，便是一條半妖半植的全新孽龍重生——可謂之、『萬古孽龍藤』！」
「當時鎮守東方的雨國雖發現此事，但妖藤已與絕龍骨半融，拔之不起，斬之不盡。」百聞道人頓了頓，繼續沉聲道，「故而當年，雨國舉全國之力，煉出了一件強大的魂器，生生擊碎了妖藤元魂，只留下一具和絕龍骨一樣、能汲取地氣不斷滋生血肉、永生不滅，卻再無靈智的死物——萬古藤。」
劍歸藏強壓下心中驚訝，裝出一副早已知曉的淡然神情。
姜渙是個痴人，大巫祝交代的事，他根本不會多問，只是一心淬鍊礪劍石，打造「殛魂釘」。
而雨煙蘿的說法，是邪魂欲借絕龍骨還魂，雨國大巫祝的對策是反其道而行之——用殛魂釘將妖藤之魂與絕龍骨釘死融合，從而讓不滅劍氣同時鎖定外來之魂，一併削滅。
妖藤、邪魂，究竟哪個是真？
未容劍歸藏想清楚，百聞道人已住了口，緩緩吐氣道：「老朽想要的，便是辟開萬古藤，取到絕龍骨……」
劍歸藏沉默片刻，目光逐漸銳利起來，「絕龍骨、萬古藤。一個是遺禍萬年的孽龍魔骸，一個是飽吸妖穢之氣的通靈凶植——這兩樣，可謂世間至陰至邪之物，前輩拿來做什麼？莫不是要棄了仙道，轉修魔道？」
面對這等尖銳的刺探，百聞道人並沒有動怒，只是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
「仙道？魔道？」百聞道人之聲在幽暗的洞內迴蕩，透著一股看破世事的蒼涼與不屑，「天地生養萬物，何來正邪之分，仙魔之別？不過是人心有正邪、物聚而類分罷了。」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那絕龍骨與萬古藤雖聚斂萬年妖死之氣，然萬物死極而後生……」
百聞道人笑了笑，枯槁之軀在昏暗的燈下分外單薄。
「老朽要此邪物，只是為了……向這賊老天，再借幾年壽數。」
「延壽？」
劍歸藏不禁微微一愣，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在內心深處早將百聞道人視為一個深不可測、與魔道牽連的巨擘，哪怕聽到什麼要顛覆仙盟、為禍蒼生的大陰謀，也不會太過驚訝——沒料到對方說辭的落腳點，竟是如此「樸素」的理由。
「不錯。」
百聞道人坦然吐出這兩個字，枯指一揮，一張泛著古舊土光的永珍箋飄然落至劍歸藏手上，古樸的小篆簡要寫明瞭藥理與丹方，「絕龍骨」、「萬年龍藤髓」赫然在主藥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