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幻霧澤

  水滴如簾,將凹凸不平的洞底漫上了片片水窪。白霧輕卷,如無形的紗帳遮在眼前。

  這便是「幻霧澤」——果然是一處「絕地」,人影皆無。

  雒原未敢輕動,在遠處用天眼輪番觀察了許久,終於發現了一絲端倪。

  白色的迷霧,的確有一絲迷魂之力,但不至於讓修者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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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特異的,是白霧中偶爾會激盪一下,映出變幻不定的青白、漸紫、琥珀色光暈——或許那才是讓人陷入「幻夢」的源頭。

  雒原沉吟片刻,將雲隱仔細披好,又輕拈法訣,清風捲起一團水懸在頭頂。這樣如果長時間陷入夢境,風勁散去,就會一捧涼水從頭澆下,想必可以轉醒。

  做了些準備,雒原御風點水,直向幻霧澤深處而去。倘若當真迷失在夢中,身子躺在幻霧澤深處,總比在外圍要安全得多。

  風罩如撐起一傘,破開白霧,連水珠也盡數擋下。可眼前還是掠過道道浮光片影,如半睡半醒間的模糊畫面。

  默運洗心決,避開白霧中的彩色光暈,雒原一直前行了千餘步,水澤連綿,幾乎已無落腳的地方。

  雒原布下一座法陣,在水澤中一塊小小陸地上盤坐下來,準備停當,便放開吐納,吸入白霧。

  只要運轉洗心決將雜念掃盡,神台空明,便十有八九可以進入夢境。

  只是這一次,不知是在哪個夢中醒來……

  …………

  「嗤喇——」

  血墨倒進灼紅的銅盤,青煙直冒。

  垂腰的長髮,再無往日的幽香。當她戴上紫雲冠之後,就不再是我自幼熟知的公主殿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轉過身,以骨筆蘸滿血墨,「還是我來吧。」

  「從我下決心成為祭祝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姜家的子弟,只是雨國的子民。」我這麼說著,把手伸了過去。

  骨筆落下,每寫一筆,如割一刀。

  血墨融入血肉,印刻下永不磨滅的煉陣。那是無數代前人的總結,有了這些傳承,我才能短時間內成為一個合格的祭祝,為雨國擋下這場劫難。

  …………

  礪劍石,上古劍仙的劍氣,即便只有萬分之一滲入石中,歷盡滄海桑田,仍有獨一無二的斬妖破魔之效。

  上萬塊礦石,才熔煉成這一塊三尺長、一尺寬的礪劍鐵。煉就它的不只是地火,更是無數為雨國奮不顧身的子民之魂。

  封魂砂,一個鮮活的生魂,方能煉成一粒細砂。吾王仁慈,那些生魂,想必得來有因……

  地龍血,正是那孽龍永不乾涸的污血。其侵蝕地脈,無物不浸,一旦污染到群山之外,滲入五湖四河,後果不堪設想……

  「這塊礪劍鐵,三年方成。祭煉『殛魂釘』的機會只有一次……」

  三年,大巫祝的聲音也蒼老了許多,她雙臂一張,澎湃的神力牽動地火,洶洶藍焰架起玉鼎,映亮上面的每一道銘文。

  ——那一道道銘文,都是姜家先祖所刻。

  「姜渙,看你的了。」

  我渾身一震,毅然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入鼎中。

  藍焰轟地竄高三尺,礪劍鐵在鼎中漸漸軟化,蜷成螺旋之狀。

  封魂砂,混合地龍血調成硃砂,我抓起骨筆,飛快地在礪劍鐵上勾畫出九曲龍紋。每畫一道龍紋,魂中怨意便咬住龍血一分,直至徹底鎖定地龍之血,永纏不休。

  鼎火如焚,但那刻滿血印的手臂,早已不知疼痛。我從地火中拔起鐵錘,用盡渾身之力,一下下敲擊在礪劍鐵上。

  「鎮!」

  金鐵相交之聲,骨裂聲,鐵汁與蒸騰的血水飛濺。那手臂早已不是我的,而是千秋萬代祭祝為雨國奉上的祭品。

  一錘、又一錘,眼看鼎中的魂血燃盡,礪劍鐵卻仍未凝形。

  「姜渙,獻魂血!」大巫祝尖聲高喝,地火驟然暴漲,礪劍鐵浮空而起。

  我猛地扯開祭袍,露出脊背上蜿蜒的血墨刻印。

  我早就知道,被選中成為祭祝,不是因為我有煉器之資,而是因為我身上流淌的血脈。

  骨筆一投,封魂硃砂如星河翻湧,化作四道赤鏈,將我的身軀纏在礪劍鐵上,彷佛與無數生魂一道,緊緊縛住那條孽龍……

  青煙散盡,玉鼎中,殛魂釘嗡鳴不止。

  而玉鼎上,又多了一道銘文。

  …………

  「吼咳咳咳——」

  雒原終於從夢中轉醒,只覺氣血翻滾,連咳帶嘔了許久。

  渾身灼痛,如幻火焚身。心轉功自發引動洗心決,平息了半晌,才靜下心來。

  看了看機關鍾,竟已過去了一天一夜。「頭頂掛水」那點小伎倆顯然沒用,頭髮都幹了……

  這幻夢,果然有些恐怖。和他第一次萃魂汲閱「阿桓」時一樣,分不清自我,完全與夢中人同思同歷。

  期間,雒原也幾次「清醒」,意識到是陷入夢中,可沒能掙扎出來,轉頭又融入夢中。

  還好最後總算是醒了,不是瘋了、或者永遠困在夢中……


  細節回想不起,也就無法確認那些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過往」,還是幻覺。

  ——不,應該是真的。

  靜下心來回想,姜渙煉器三年中用過的那些手法,雖是印刻在手上的「血紋」驅動,卻也有法理可循。

  三年中姜渙的許多感悟心得,都保留了下來——沒有三年,三個月總是有的。

  換句話中,一天一夜,就換來了三個月的煉器感悟,那是夢境中也前所未有的速度!

  雒原不禁心中亂跳,彷佛又開啟了一道新的大門。

  他取出九幽旗,架起青靈鼎,點燃安魂燈,再次開始「祭煉」。

  無需其它煉材,要做的只是姜渙三年中不斷重複的事——「精煉」。

  心中想到「精煉」之時,左手一抖,下意識地用出了一道煉訣,【血煉焚蕪】。

  順著那記憶一提,右手頓時施展出【攝魂封砂】——精煉礪劍石和提煉封魂砂的煉訣,是那三年中印刻在血肉中的記憶。

  御妖旗的底材原本十分普通,全仗著紅綢不凡,方成魂器。與招魂幡合煉之後,形如打了個補丁,更是不堪。

  靈氛如焰,在兩道煉訣催化下,九幽旗冒起青煙,眼見著凝縮了幾分。

  青煙散盡,九幽旗幽光更勝,煥若新洗。而青靈鼎底部,更是多了幾粒細砂。

  「以生魂煉器、豈是大道?」

  雒原一嘆,右手輕輕拈起一粒「封魂砂」,熟視良久,終未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