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天地籠

  黑雲低垂,竹樓在風雨中搖晃,吱呀不停。

  一個黑瘦的少年,下意識地緊緊攥著一把銀刀,渾身緊繃地盯著一隻密不透風的鐵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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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籠中,已然分出勝負。金背蜈蚣正在啃食碧火蠍的身子,甲殼碎裂聲混著雨聲,咔咔、像在嚼野果。

  「阿哥,該換藥了。」

  妹妹提著一個陶罐,爬上藤梯,細瘦的腳踝上青蛇紋身一閃一閃,泛著幽光。那是去年她替巫祝試蠱留下的,蛇眼位置正好蓋著潰爛的瘡口。

  阿儺沒應聲,緊盯著蠱籠底部的暗格,那裡藏著一粒從巫祝那偷來的百目蛾卵。昨夜他割破掌心餵了血,此刻卵殼正在輕微顫動。

  狂風驟然一吼,吊腳樓劇烈晃動起來,妹妹驚呼著抓住阿儺的手臂。

  對岸傳來悠長的骨哨聲,噗通、噗通——又有人家煉蠱失敗,連人帶樓沉入了毒沼之中。

  阿儺咬緊牙,猛地挑開籠子,伸手將蛾卵塞進金背蜈蚣口器。那一下雖快如閃電,可還是被蜈蚣的毒顎咬了一下。

  酥麻、如瘴氣漫上來,他彷佛看見金背蜈蚣的複眼突然裂開,滲出琥珀色漿液。

  耳邊,彷佛聽到千萬隻蠱蟲振翅。

  他能感受到,那隻金背蜈蚣,在籠中暢快地啃食大餐,可甲殼縫隙里,卻漸漸長出灰白絨毛。

  那劇痛,從指尖一直傳到肩膀。讓他回想起一年前那一幕、巫祝的臉。

  巫祝枯乾的手指輕撫著他的肩膀,一條灰白的幼蠶順著手指拱啊拱,爬到他肩上。

  「阿儺、好孩子……」

  阿儺渾身一震,從劇痛中驚醒,左臂不知何時爬滿了灰白的絨絲。妹妹正用銀刀剜去他肩頭髮黑的皮肉,血滴在火盆里滋滋作響。

  「阿哥。」妹妹在裙擺上擦了擦刀上血,「巫祝說了,下個月我們再煉不出蠱種,就要沉沼。」

  …………

  子夜時分,阿儺帶著蠱籠,悄悄潛入毒沼。

  百目蛾的幼蠶從金背蜈蚣的尾根破殼而出,啃食著金背蜈蚣的腿,在月光下泛著浮屍般的慘白。

  他憑著記憶往毒澤深處遊了許久,終於遠望見一小塊灘涂,那裡埋著半截古碑。

  古碑周圍厚實的淤泥,是蠱蟲最好的養料,被稱為「地龍髓」。

  地龍髓養出的蠱蟲,都巨大無比。當年阿爸,就是在這裡被百足骨蚺吞掉的。

  這一次,他運氣很好,沒有驚動百足骨蚺,平靜地靠了岸,坐在古碑旁的淤泥之中。

  阿儺將蠱籠浸入黑水淤泥,長喘了一口氣。可忽然間,似有無數透明絲須從肩膀鑽出,沉浸到黑水之中。

  眼前再次現出幻覺——回首一望,整個黑水峒竟似籠罩在一張巨大的蛛網中,每座吊腳樓好似網上的露珠。道道銀絲從巫祝的木樓垂下,末端粘著所有試蠱人。

  耳邊彷佛聽到百目蛾的振翅聲,咽下喉間腥甜,後背奇癢無比,有什麼東西正在肩胛骨下蠕動,像要破繭的蛾……

  轟轟水響,一個扭曲黑影在從水下湧來,掀起巨浪。

  頭如枯骨,身如巨蚺,腹下百足,赫然是一隻只人腿……

  百足骨蚺張開巨口,吐出信子,上面凸出一團血肉,竟像是一張人臉。

  「阿儺、好孩子……」巫祝的聲音迴蕩在阿儺耳邊,「總算幫我煉成了……」

  少年已失去光彩的眼睛裡流出幾滴渾濁的淚珠,抬臂撓了撓脖頸處新生的細鱗,卻陡然間,張開了背上的鱗翅。

  「你以為,蠱只是籠中之蟲?」

  蚺信一吐,將半人半蛾的肉身一口吞下,咀嚼有聲。

  「我們煉的蠱,從來都是自己……」

  …………

  再次從夢境中轉醒,雒原長吁了一口氣,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肩膀。雖知是夢,但胸口那種噁心久久難去。

  這一次,雒原沒有與夢中少年阿儺同思同欲,而是彷佛寄生在他身上的幽魂,如旁觀者見證了一個故事。

  那故事,似乎發生在南疆,不知是何年代。

  久聞南疆盛行巫蠱之術,卻不曾想到,竟會以人煉蠱。

  阿儺養蠱、煉蠱的手法十分粗糙,作為「旁觀者」,雒原雖長了些見識,卻並沒學到多少蠱術之秘。

  倒是那半截古碑上殘破的上古譔文,印在了腦海里。

  開篇的四字好解,正是「天地為籠」——那是一篇以養蠱、煉蠱、驅蠱為核心的邪道詭術,也是「黑水峒」悲劇的源頭。

  解讀譔文,並非易事。雒原一知半解,也不想在那種噁心的邪術上多費功夫。

  可手頭確實有東西要處理——綠蟻蠱,亂戰中收了綠袍的蠱蟲,一直丟在靈獸袋裡。

  如今看來,蠱與一般的蟲豸不同,甚至不屬於「天地五蟲」,即羽、毛、甲、鱗、倮五蟲之分。

  蠱是天地五蟲之精的融合,外化於大神造物。以魂門看來,像是生靈魂印拼接之後,再填充到血肉融合的身子裡——其誕生本身,就好像是個「錯誤」。

  因此,蠱既有顛覆常識、可畏可怖的威能,卻又十分脆弱。為天地法則所譴,稍微照顧不好,就會「養死」。

  於是,雒原開啟靈獸袋,靈氣一探,想檢查一下綠蟻蠱的狀況,卻瞬間愣住。

  靈視內透,只見一隻淡如青玉,雙翅泛著明亮魂光的碧蟻,正咬在凍成木棍一樣的青蛇頭上,啃得正香。

  那青蛇也是倒霉,被雒原丟進靈獸袋幾天沒人管,寒霜化去,還未轉醒,就成了綠蟻蠱的大餐。

  不僅如此,鬼霧蜂巢旁,也散落著無數蟲屍。顯然綠蟻蠱也曾去攻擊過鬼霧蜂后,幸虧蜂后產卵後孵化的一些幼蟲拼命抵擋、或者說餵飽了綠蟻蠱,才沒把鬼霧蜂后也折了。

  綠蟻蠱感受到靈機,竟揚起頭來,振翅欲撲。

  雒原靈氣順勢一纏,分出一道魂絲如刺,狠狠釘了一下。綠蟻蠱頓時身子抽搐,昏死過去。

  靈獸袋本無拓展空間之能,而是灌入靈氣,用法陣讓妖獸幼崽、卵、繭、蟲之類陷入「冬眠」之狀,便於攜帶和養護。但長時間不管,妖獸蟲蛇餓急了,肯定還要是要起來覓食的。

  一個疏忽,竟讓靈獸袋成了養蠱的蠱皿。

  雒原正想著怎麼處理,眼前忽然飄來一片七彩迷霧,神志頓時恍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