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鳳來樓出來,便在城東閒逛起來。薛靈綰摺扇輕搖走在最前,王舒沅與沈石並肩跟在後面。城東這一帶最是繁榮——筆墨莊、書坊、玉器行、胭脂鋪、酒樓茶館應有盡有。薛靈綰熟門熟路地領著二人穿街過巷,偶爾在攤子前停下翻兩件小玩意兒,偶爾指著某家鋪子說一句「這家的桂花糕比別處好」,也不買,只是隨口說說。
天光一直陰沉著,雲層壓得低,日頭始終沒露過面,可暑氣一點沒減,三人逛到一處賣扇子的攤子前,薛靈綰挑了把素麵竹骨摺扇,展開扇了兩下,覺得合手便付了錢,順手把原來那把別在腰間。王舒沅在旁邊笑她:「方才還說扮男裝方便,這會兒又買扇子,倒像是真把自己當公子了。」薛靈綰用新扇子敲了敲她肩膀:「你懂什麼,扮得像才能不招眼。」
就這麼一路逛過去,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日頭雖看不見,天光卻漸漸往正中偏了些。薛靈綰看了看天色,收了扇子道:「差不多了,未時將近,該過去了。」
三人這才轉出長街,沿著青石巷往北走。約莫兩刻鐘後,便見一道白牆灰瓦的院牆隱在幾株老槐樹後面,牆頭探出幾枝青竹,在陰沉的天色下綠得沉甸甸的。
院門半敞著,門前立著兩名青衣僕從,見了三人便側身讓開,也不問話,只微微欠身。入門處擺著一張矮案,案後坐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案上放著一本冊子,薛靈綰上前,從袖中取出三張銀票遞過去,管事接過來驗了驗,在冊子上勾了一筆,又遞迴三枚竹牌。薛靈綰分給沈石和王舒沅各一枚,低聲道:「一百兩隻是入門費,裡面酒水糕點都是另算的。」沈石接過竹牌,入手輕巧,上面烙著一個「聽」字,也沒多問,跟著往裡走。
入院先是一道影壁,青磚素麵,無雕無飾。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闊,一座三進深的院落鋪展開來。前院遍植修竹,竹間鋪著一條白石小徑,小徑盡頭是二門,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上刻「聽風」二字,漆色溫潤。穿過二門入中院,正中一方青石空地,兩側各植一株老桂,枝葉濃密,在頭頂搭成一片綠蔭。再往裡去是一道迴廊,廊柱朱紅,廊下懸著幾盞素紗燈籠,此時天光尚明,燈籠未點。
引路的侍女將三人引入後院一間寬敞的廳堂。廳堂坐北朝南,正面一扇落地花窗半敞著,窗外是後院的竹林水池,竹簾低垂,隱約可見池面波光。東西兩面各排著一列坐案,案後各設軟榻,兩列相對,中間隔著丈許寬的空地。北面靠牆正中設一張矮案,案後一張軟凳,是祝清弦撫琴的主位,此刻空著,矮案上只放著一方琴囊,尚未打開。每張案上擺著茶盞、果碟與一壺溫好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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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一排原本坐了兩個,空著三張。右側一排坐了三個,每張坐案距離有三尺。
侍女引著三人往左側落座。沈石坐最裡面,薛靈綰在他旁邊,王舒沅再旁邊。三人坐下後,左側一排便滿了。
沈石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工夫,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左側那兩人他不認得。一個三十五六歲,身形寬厚,面龐方正,蓄著一部短須,穿一件青袍外衫,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額角還是沁出一層薄汗。他旁邊斜靠著著一個瘦高男子,同樣三十出頭,穿一件半舊青衫,骨架極大,面容粗狂,腿旁放著一柄長刃,刀鞘也顯得舊了些,沈石沒想到能再此見到這種江湖人士,不免多看了幾眼。
右側一排坐了三人。最里側那個四十多歲,圓臉,眉眼彎彎,天生一副和氣生財的相貌,穿一件暗金織錦長袍,料子考究卻不扎眼,腰間系一條玄色寬絛,他的目光掃到沈石三人進來時,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也不多話,只是那笑意堆在臉上,看不出有幾分真心。
他旁邊是個三十來歲的錦衣男子,身形壯實,腰懸一枚玉佩,正百無聊賴地跟身旁另一個人在閒聊。
那人身量高挑,肩寬背闊,往那兒一坐便比旁人高出半頭,面龐生得極為英俊,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分明,五官輪廓像是被刀削出來的,只是那雙眼睛,眼尾細長,瞳仁色淺,看人時沉沉壓著,帶著一股陰鷙之氣。一身銀白暗紋錦袍,蜀錦料子,領口袖口繡極細雲雷紋,腰間白玉帶,帶鉤嵌青金石,通身精緻。這人沈石認得,是在上次韓令姝秋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元天都。
元天都的目光在沈石臉上停了一瞬,沒有頷首,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掃過去。可當視線移到沈石身側——薛靈綰和王舒沅臉上時,那雙陰鷙的眼忽然動了一下,明顯認出了女扮男裝的兩女,但也未打招呼,他微微側過頭,重新看向沈石,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片刻,元天都收回了目光,與旁邊男子聊了下去。
眾人只聽得見後院水池邊竹簾後隱約傳來的幾聲弦響,像是在調音。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廳外傳來腳步聲。侍女引著一道身影穿過迴廊,往這邊走來。
慕容馨月走進廳堂那一刻,滿屋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聚了過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織銀的窄袖長裙,裙擺曳地,腰間束一條素色宮絛,上面繫著一枚青玉佩。頭上挽著墮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耳畔垂兩粒小珠。臉上薄施脂粉,眉眼間依舊是那副天然的婉轉風流,卻比往日收斂了大半,多了幾分沉靜端莊。
左側那個短須男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低頭抿了口茶。他旁邊那個瘦高帶刀的男子原本斜靠著,此時也直起了腰,眯著眼打量了兩下,便又靠了回去,只是視線沒離開。右側最里側那個圓臉男子笑眯眯地朝她拱了拱手,笑意堆在臉上,和方才對沈石三人時一模一樣。他旁邊那個三十來歲的錦衣男子打量得最直白,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腰間玉佩,又掃回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元天都側頭抬眼看去,他的目光在慕容馨月身上停留最久,視線跟著她走進廳堂、穿過空地、繞過坐案,直到她走到他下首那張空案後落座,才收回來。收回時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麼合心意的東西。
慕容馨月朝眾人微微一笑,目光在席間緩緩掃過。掃到沈石那一瞬,那雙鳳目忽然亮了一下,眼尾微微彎起,可緊接著,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沈石身側——薛靈綰坐在他旁邊,王舒沅在薛靈綰那邊。左邊一排已經坐滿了,沒有空位,她沒有多停,自然地移開目光,朝右側一張空案走了過去——元天都的下首落座。
侍女上前為慕容馨月斟茶,又退到廊下。
慕容馨月舉起茶盞衝著沈石笑道:「沈郎君,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沈石回應道:「見過慕容小姐。」
這回大部分人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元天都更是微微皺眉。
片刻後,主位矮案後的竹簾輕輕一掀,一道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身形清瘦,穿一件素白長衫,腰間不束帶,只以一枚青玉環扣著衣襟。頭髮松松綰在腦後,用一根烏木簪別住,通身上下再無別的飾物。
她長得很美——一種極安靜的美。五官清秀,眉眼疏淡,像是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帶著一股不屬於熱鬧場子的冷清氣。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目光很平,沒有打量,也沒有敷衍。
她走到主位坐榻前,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了一圈。掃到元天都時,停了一瞬——元天都微微頷首,她也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諸位安好。」聲音不高,清而平,像是琴弦鬆開之後餘下的那點尾音,「清弦先謝過各位賞光。」
話音落下,十名侍女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每人案前各放一壺酒、一隻瓷杯。酒壺不大,壺身素白,口沿描了一道細細的銀線。
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琴弦上滑過的一縷餘音,轉瞬便散了:「這酒是京城帶來的『京華春』,外頭買不著。諸位若是不嫌棄,便算清弦請各位嘗個鮮,往後若要添酒添點心,便得諸位自己破費了。」
這話說得坦蕩,配上那抹淡笑,反倒讓人覺出幾分親近來。廳內幾人聽了,也沒什麼異樣神色——能坐在這裡的,沒人在意一壺酒、一碟糕的銀子。倒是她這種先謝後明算帳的做派,反倒讓人覺得清爽。
說完這句,她便不再多言,轉身在坐榻上落座。侍女捧上一柄七弦琴,身暗褐,木紋如流水,弦是素白的,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旁邊另設一張小几,几上擱著一盞茶。
「第一曲叫《秋波引》,我前些年創作的,寫得不怎麼樣,但勝在是真的。」她說著,唇角彎起來,笑意比方才深了幾分,眼底也跟著亮了一下,「你們要是覺得好聽,那便是我沒白練;要是覺得不好——」她故意頓了頓,「那也得忍著,畢竟銀子都交了,我不退。」
這話說得滿堂都鬆快了些。圓臉男子笑出了聲。旁邊那個錦衣男子沒笑,只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往慕容馨月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就連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瘦高帶刀男子,也睜開眼,嘴角動了一下。
琴音從她指尖流出來,起初很輕,像是遠處水面上被風推過來的一層薄霧,若有若無地貼著水面浮著。漸漸地,調子沉下去,又升上來,幾番起落之間,竟讓人聽出了潮水拍岸的節奏。彈到中段,琴音忽然亮了一瞬,像是秋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江面上,滿江碎金。隨即又暗下去,暗得很快,像是日頭剛落,暮色便鋪天蓋地地壓過來。收束時,調子緩得幾乎停住,最後一聲拖得很長,長到幾乎以為它不會斷,卻又在某一個瞬間輕輕散了,像是水面上的漣漪自己平了下去。
一曲終了,廳內靜了片刻。
沈石不懂琴。但他方才聽的時候,腦子裡不自覺浮起一幅畫面——小時候在落槐村後山看雨,雨落在水田裡,漣漪一圈套著一圈,大的包著小的,小的又自己散開。他說不清這曲子到底好在哪裡,只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說話。
左側最裡頭那個穿青袍的男子先開了口,放下茶盞,點了點頭:「先生這曲子彈得沉,聽著像是心裡頭壓著什麼事,但壓得住,沒讓那事翻上來。」他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好曲,好琴。」
旁邊那個瘦高帶刀的江湖客原本斜靠著,此時直起了腰,右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嗓音粗糲:「我不懂什麼江不江的,但這琴聽著痛快。中段那幾下挑弦,手上利落,像刀切豆腐,乾淨。」他頓了一下,「先生若是行走江湖,這一手琴也能換不少銀子。」
廳里幾人都笑了。祝清弦也彎了彎唇角,沒接話。
輪到右側那個圓臉男子,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圓滑:「先生這琴,比我在京城聽的那些大家們強多了。那些大家彈得也對,就是聽著像是在彈給皇上聽,四平八穩的,沒先生這股野氣。先生這個好,聽著舒坦。」
他話音落下,旁邊的錦衣男子也跟著點了點頭,算是附和。可沈石注意到,這人點頭的時候,目光又往慕容馨月那邊飄了一下。
元天都一直沒開口。他端坐著,雙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祝清弦身上,面色平靜,等圓臉男子說完,他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先生方才彈到第三段,右手勾、剔、抹、挑換了四次指法,每次換的時候都沒斷音,接得乾淨。最難得的是最後一節,弦按得極低,幾乎貼著琴面走,出的音卻半點不悶,反倒比前面更清亮。」他頓了一下,「這手功夫,我在靖安府聽了四日,今日是頭一回聽見先生把弦壓到這個份上。」
只一個字,便沒再多言。
祝清弦抬起眼,正正地看了他一息,微微頷首:「元公子一連來了四日,每回都聽得這般入微,清弦算是遇著知音了。」
元天都端起酒盞,在手裡不緊不慢地轉了半圈,才擱下。
「先生這話,我可不敢當。」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玩味,「知音二字,說的是一個人,一顆心,一把琴。先生的琴好,自然不愁沒知音。我不過是來得比別人勤些,耳朵比別人尖些——聽見了好東西,便想多占一會兒罷了。」
旁邊那個錦衣男子低頭笑了笑,沒接話。圓臉男子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像是根本沒聽出什麼。
最後一個是薛靈綰。她一直沒開口,端著茶盞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才慢慢放下杯子。
「先生方才彈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聲音不高,語氣平緩,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這曲子裡有種很奇怪的拉扯——明明寫的是江,是水,是秋天,可我聽著,像是有人在等。等什麼說不上來,就是等。中段有一處忽然亮了,亮的時候人以為等到了,可那亮光一閃就過去了,後面反而比前面更沉。像是等了很久,等到了一點什麼,又沒了,剩下的等就更重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先生這一曲,寫的是一個人站在江邊,看著日落,知道該回去了,但腳沒動。」
祝清弦抬起眼,正正地看向薛靈綰。她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卻比方才對元天都的那句「知音」要真。
「這位公子說得對。」她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認真,「方才那首曲子,我寫的時候確實沒想過什麼江、什麼秋。寫的是一段等不來的事。公子能聽出這一層,清弦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薛靈綰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先生過譽了,不過是聽得多些罷了。」
祝清弦將琴從膝上挪開,擱到一旁的小几上,端起案頭那盞酒。她沒急著喝,先朝眾人舉了舉杯。
「先敬諸位一杯。清弦這一路巡演,每到一城,見的人都不一樣。今日多謝諸位捧場——在座的,有頭一回見的,也有已經面熟的。先認認人,再彈不遲。」
說罷,她仰頭飲了一口。眾人也各自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左側最裡頭那個穿青袍的男子放下酒盞,先開了口:「在下姓吳,先生叫我吳先生便是。」他旁邊那個瘦高帶刀的江湖客直了直腰,咧嘴一笑,嗓音粗糲:「我姓趙,叫我老趙就行。」右側那個圓臉男子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在下姓錢,錢世安。」他旁邊的錦衣男子端了端身子,語氣還算有禮:「在下姓周,周淮禮。」元天都放下酒盞,語氣不重:「元天都。」慕容馨月微微頷首,聲音清軟:「小女子慕容馨月。」
沈石拱手道:「沈石。這兩位是我朋友,薛公子,王公子。」薛靈綰和王舒沅也各自微微頷首致意。
祝清弦將酒盞擱下,沒急著碰琴,反倒側了側身,語氣隨意地開了口:「清弦每到一個地方,最上心的就兩件事——聽琴的人,和吃的東西。諸位都是靖安本地人,可有誰跟我說說,這靖安府有什麼好景色?有什麼別處吃不著的東西?」
這話問得隨意,可話頭拋出來之後,廳內便活絡開了。
錢世安頭一個接話,笑眯眯道:「先生若問景致,得去城東五十里處的鏡湖。春看柳,夏看荷,秋看月,冬看雪,外地人來靖安,頭一個要逛的便是鏡湖。」
左側吳先生輕輕咳了一聲:「鏡湖是給外人看的。城西三十里外,祁山腳下有處青蘿谷,谷中多古松,松間有溪,人跡罕至,坐在那裡聽風,比聽琴還靜。」
錢世安笑了笑:「那地方路不好走,先生一個女子,不大方便。」
眾人說了些靖安府的景色,又談起特色美食,周淮安說聚珍樓的松鼠鱖魚,元天都駁了一句聚珍樓早不行了,改推城東方家小館,慕容馨月補了城南一家酥餅。
慕容馨月話音剛落,元天都便側過頭來,像是隨口接了一句:「慕容姑娘說的那家酥餅,可是城南柳葉巷裡那家沒有招牌的鋪子?」
慕容馨月微微一怔,轉頭看他,輕輕點頭:「正是。公子也去過?」
元天都嘴角微動,語氣不緊不慢:「城南美食不多,那家酥餅恰恰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偶然間路過,聞著香味去嘗了嘗,香甜酥脆,皮薄餡細,確實好吃,只是——」他頓了頓,繼續道:「城西還有一家鋪子,名叫月心齋,酥餅做得比那家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地方偏,知道的人不多。」
慕容馨月聽到「月心」二字,鳳目微彎,眼尾輕輕一挑:「我叫馨月,它叫月心——月心齋,馨月。果然有緣。」
元天都端著酒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嘴角彎出一個弧度來:「確實有緣……」
慕容馨月卻沒有接他這後半句,目光越過去,直接落在對面的沈石身上,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沈郎君,一會兒散場若是有空,便一起去嘗嘗?」
這話一出,廳內幾人神色各異。元天都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層,像是話說到一半被人截了去。
還不等沈石開口,祝清弦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唇角彎了彎,適時開了口:「聽諸位說那酥餅說得熱鬧,清弦都饞了。不若這樣——我差人去買些回來,請諸位嘗個鮮。諸位邊吃邊聽,也算清弦借花獻佛,謝諸位今日捧場。」
她說著,朝廊下候著的侍女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侍女應聲退下。
廳內幾人聽了,神色各異。錢世安笑眯眯道:「先生有心了。」趙鐵刀拍了下膝蓋:「這個好,光說吃的,肚子裡沒貨。」吳先生沒說話,只微微頷首。周淮安看了元天都一眼,元天都端著酒盞,面色如常,目光越過杯沿,朝正對面的沈石看了一眼,沖他笑了笑,隨即仰頭一飲而盡,像是方才那段有緣沒緣的插曲已經翻過去了。
又從吃食聊到酒,從酒聊到各地琴館舊事。祝清弦始終把控著節奏,話頭遞出去,等接的人說完,再轉給下一個。不論誰說話,她都一一應著,誰說的話都記得,話頭遞得勻,不讓誰冷場。
沈石坐在角落,心裡生出一種古怪的熟悉感——前世在手機屏幕前看直播,主播彈琴唱歌,間隙里跟榜上大哥閒聊,問一句「哥今天吃了什麼,哪哪有什麼好玩的」,評論區便有人接話。只是此刻場景搬到了線下,屏幕換成了花窗,彈幕換成了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