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站在崖邊,凌硯舟低頭看了一眼潭水,又抬眼望了望對面緩坡延伸出去的野草和灌木,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太確定的試探:「下去看看?」
蘇清瑤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這寒潭不知深淺,底下什麼情況也摸不清,不宜貿然下去。」周文彥也附和道:「確實太靜了,一點活氣都沒有,連水鳥都不見一隻,不像尋常水潭。」吳豐只說了三個字:「別去了。」
凌硯舟又看了那潭心一眼,點了點頭:「行,等咱們都築基了,再過來看看。」說完便轉身往回走,其餘幾人也跟著掉了頭,順著來路標記一路往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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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一路探索走得慢,回程熟門熟路快了不少。經過那窩野豬拱過的泥坑時,凌硯舟放慢腳步,蹲下來捏了捏坑邊的泥,又循著蹄印往前追了幾步,抬頭道:「不遠。」幾人便順著蹤跡摸了過去,果然在一處矮坡下尋著一頭二百多斤的野豬。凌硯舟和吳豐各放了一刀,野豬沒掙扎幾下便倒了。四人把豬分了四半,各自拎著,也不耽擱,繼續趕路。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凌硯舟忽然停步,左手抬起來在身側虛按了一下——那是幾人在谷底行獵時常用的手勢,意為「停步,別出聲」。他隨即把手裡那半扇野豬肉往地上一放,壓低聲音說了句:「有東西。」幾人也順勢把肉放下,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十丈外一處半人高的草叢正在無聲無息地分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推開的,沒有風。草葉往兩側倒伏,動靜不大卻持續不斷,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朝這邊過來,不快不慢,穩得很。
凌硯舟什麼也沒再多說,就近選了一棵樹,腳下一蹬便攀了上去。其餘幾人各自散開,各自找了附近粗壯的樹,利落攀上枝幹。沈石落在最後,扣住一棵老榆的樹皮借力往上翻了兩下,在一根橫向的粗枝上蹲穩,居高望去。那草叢還在動,已經推進了七八丈遠,卻沒有露出一片皮毛或一角身形。林子安靜得不像林子,連鳥叫都沒有。
沈石屏住呼吸,掌心貼著樹皮,也沒低頭看那草叢,只是盯著那道正在逼近的分割線,等它自己露出來。
不過片刻,草叢便被徹底撥開。
一顆碩大的虎頭探了出來——吊睛白額,皮毛油亮,肩背厚實,約莫是頭正值壯年的公虎,一丈長短,它先嗅了嗅空氣,目光隨即落在地上那四截帶血的野豬肉上,湊過去聞了聞,又抬起頭四下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白撿的。
沈石蹲在樹冠里,餘光瞥見凌硯舟正趴在相鄰的枝幹上,眼裡已經亮了。
凌硯舟朝周文彥和吳豐分別打了幾個手勢——先是並指下壓,又橫掌一划,再豎起三根手指。周文彥點頭,吳豐也動了一下下巴。
那老虎沒察覺異常,低頭叼住一塊野豬肉,正要抬頭。
凌硯舟從樹冠里撲了下來,像一隻斂翅的大鳥,身體在空中壓得極低。落地的瞬間,手中長刀已經灌入老虎後頸,斜著插進去,刀尖從脖頸下方透出一截。
他自己則穩穩落在虎背上,借體重把虎頭往下壓了半寸。
老虎前爪猛地扒地,身子剛要翻,周文彥和吳豐已經從旁邊的樹冠里落了下來。吳豐趕到時正好搶在老虎張口的間隙,長刀從口中直直刺入,把一聲嚎叫堵在喉嚨里。
周文彥緊接著一刀從老虎側肋插進去,刀身沒入大半,正是心臟的位置。
老虎四肢抽搐了兩下,剛拱起來的背脊便塌了下去。
沈石和蘇清瑤也從樹上落下來,走近時老虎已經沒進氣了。沈石蹲下來,往傷口處看了一眼——刀口准,位置對,配合的時機也剛好。誰快一步誰慢一步,這虎都不會倒得這麼幹淨。
凌硯舟從虎背上下來,拔了刀在虎皮上擦了擦血跡,回頭沖幾人笑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高興:「這趟不白來。」
他蹲下來拍了拍虎頭:「這虎怕不是有四百斤,等回去,咱就有虎肉吃了。」
蘇清瑤看了一眼地上那四扇野豬肉:「那野豬肉便別再拿了。」
凌硯舟笑道:「有了虎肉誰還吃那個,野豬肉騷得要命。」幾人便就地動手,簡單把虎屍分成了幾大塊——不剝皮,不剁骨,刀順著骨縫走,幾下便分利索了。虎頭整個砍下來留在原地,沒有帶走。
凌硯舟邊走邊道:「還有這好事?一會兒再來一頭就好了。」
蘇清瑤頭也沒回:「夠吃就行,再多就不好往回拿了。」
「那倒也是。」凌硯舟想了想,又道,「話說回來,咱們在這山里也跑過好幾趟了,上次碰上老虎還是一年多前的事。」
蘇清瑤道:「老虎食肉,方圓百里能養得起一窩虎便算不錯了,哪來那麼多讓你碰。」
凌硯舟道:「就算是方圓百里養一窩,這山脈如此廣闊,應該也有不少,咱們碰不上罷了。」
蘇清瑤淡淡道:「那是你運氣不好。」
吳豐忽然插了一句:「一會你們想怎麼吃?」
凌硯舟來了精神:「咱們也沒什麼配菜,煮著吃沒滋味,烤著吃也太膩。調料還剩多少?」
吳豐道:「還剩許多。」
凌硯舟道:「那咱們蒸著吃,你再調些料汁。」
吳豐點了點頭:「成。」
回去的路上又獵了兩隻野兔,一併帶回了谷底。這趟辰時出發,折返時已近酉時,夕陽正從崖頂收攏最後一線光,谷底先於地面暗了下來。幾人心情卻不錯,把虎肉、兔肉一併拎到河邊,切塊洗淨,該焯的焯,該醃的醃。等火升起來,凌硯舟說要蒸著吃,吳豐便起鍋燒水,滿滿碼了一蒸屜虎肉,蓋上蓋子,又轉身調了幾碗料汁。
趁著鍋上熱氣還沒頂滿,幾人在火堆邊各自盤膝坐下,各自煉化了一枚靈果。等肉熟透了,碗筷擺好,酒也取了出來。
凌硯舟把酒罈擱在桌上,拍開泥封:「倒數第二壇了。」
周文彥道:「下回再來,得多帶些。」
蘇清瑤夾起一塊虎肉,蘸了蘸料汁:「你們到底是來修煉的,還是來野炊的?」
凌硯舟笑道:「有區別麼?」
眾人便圍坐桌前,沾著料汁吃著虎肉,篝火燒得矮了些,火苗在灶口邊沿輕輕跳動,把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凌硯舟放下碗,忽然說了一句:「石頭,再唱一遍你那天的歌,我們也跟著學學。」
沈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起來。
夜已經坐實了。篝火矮了下去,只剩一簇橘紅色的火舌還在灶口邊沿慢慢舔著鍋沿,把幾個人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暗河的水聲在谷底四壁間來回折射,低低的,綿綿的,像是這片天地自有的呼吸。
歌聲就從沈石喉嚨里滑了出來。沒有太用力,像是隨口哼的,又像是在對著夜風說話,帶著一股懶洋洋的江湖氣——唱的不是山,也不是水,是那種坐在船頭看兩岸青山往後倒、聽著浪打在船舷上、什麼也不想管的鬆散勁兒。
調子一起,谷底就像變了個人。石壁把聲音接住了,又推出去,輕悠悠地來迴蕩著。火光也跟著晃,幾個人的影子在桌面上鋪開又收攏,收攏又鋪開。
沈石唱了一遍。詞不長,調子也好記,聽完一遍,耳朵里就掛住了。沈石剛收了尾音,碗筷碰石桌的聲響還沒落下,第二遍就起了頭——是凌硯舟開的腔。他聲音比沈石亮一些,唱得也放得開,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句了,一開口就把調子穩穩扛了起來。
周文彥緊隨其後,他記性向來好,聽了一遍便記得八九成。前面幾個字還略微放慢了些,像是在心裡確認一下調子,等到了第二句便全然順暢了。他聲音偏沉,不緊不慢的,和凌硯舟那一亮一收正好搭上,像兩條不同的水流並著淌了一段,竟意外地合拍。
吳豐沒開口,筷子在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一下的,正好合上節拍。不重,卻准。
蘇清瑤端著茶碗聽了一會兒,等唱到後半段才跟進來。聲音不大,只是輕輕哼著,混在火堆的噼啪聲里,像是從某個角落自然而然長出來的,不是特意加進去的。
幾個人合在一起,聲音有高有低,有亮有啞,混在一起卻意外地順耳。河聲還在,水還在淌,火光還在跳,頭頂那圈墨黑的天幕壓著谷底,把聲音兜在裡面,不讓它散得太快,也不讓誰的聲音落得單薄。
這頓飯吃了許久。五斤秋露白,每人分不過一斤,卻難得喝得慢,像是誰也不急著把碗底那點溫熱喝完。篝火添了好幾回柴,火光高了又矮,矮了又高,把幾個人的臉照得暖一陣暗一陣。碗筷散在桌上,湯鍋見了底,骨頭堆了兩碟,誰也沒急著收拾,像是都等著那點火光再燒一會兒,燒完再說。吳豐最後站起身,把灶上蒸好的虎肉端下來,趁著餘熱抹上粗鹽,一塊塊碼進罈子里壓實封好,擱到陰涼處留著往後幾日吃。
六月二十一日,沈石體內的黃龍丹殘餘藥力終於徹底化盡。
最後一縷藥力消散時,沈石剛打完一趟真武拳經的動功。第十二式收勢落定,他掌心朝下緩緩按回腰側,呼出一口濁氣,元微提示,黃龍丹殘餘藥力已經完全吸收完畢。
其餘幾人前幾日便已經完成,只是誰也沒提要走,各自在谷中繼續打坐、練拳、捕魚,像是等著他一起把這段收尾走完。中途凌硯舟和周文彥、吳豐又出去了一趟,獵了頭獐子回來加餐。獐子肉嫩,烤著比虎肉多了幾分鮮甜,幾人圍在火堆邊分著吃了,算是給這段谷中苦修換了一口新鮮的滋味。
沈石這幾日留意凌硯舟打大伏魔拳的路數,真武拳經的動功不是打法,只為鍛體,大伏魔拳卻是以打法為主,順帶煉體。拳譜他早就錄入元微,睡前便拿出來琢磨,幾個晚上下來,招式與氣血流轉的配合倒也在心中熟了,只是練法和打法終究不是一回事。白日裡得空,他便找凌硯舟問了幾句,從起勢開始慢慢順了幾遍,並拆解路數。
二十一日傍晚,藥力徹底收盡後,幾人也未多留。各帶了三枚靈果,星夜趕路,回到觀中已是丑時末,各自回院歇下,一夜無話。
二十二日整日休整,無人出門,連食觀都懶得去,各自在院中打坐調息,把谷底積攢的疲乏慢慢從骨頭裡褪出去。
二十三日巳時,幾人在食觀用過飯,沈石便獨自下山回家。酒鋪子經開了起來,他爹娘都在店裡守著,沈木和沈禾也去了學堂。他在鋪子裡坐了一陣,幫了一會兒忙,又往王府送了一封信,約了下次見面的日子。傍晚與家人一同吃了頓飯,說了些閒話,便趕在日落前回了觀。
二十四日再碰面時,凌硯舟靠在椅背上,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再有個十天半個月,經脈溫養得差不多了,可以著手築基了。」語氣不算重,但落在幾人耳朵里,分量是沉的。周文彥笑了一聲:「那到時候得大醉一場。」吳豐點了點頭,蘇清瑤沒說話,只是眉眼有些濕潤。
六月二十六日,天光剛亮,沈石便醒了。
他在院中打坐,運轉玄靈真訣,靈氣在經脈中走了十六輪,收功時呼出一口濁氣。在蒲團上多坐了片刻,然後喚出元微。光幕在識海中無聲鋪開——
【當前丹田靈氣總存量:五千四百一十五單位】
【較六月十三日數據增長:一千三百二十八單位】
【黃龍丹藥力:已完全吸收,無殘餘】
【每日二次周天運轉共三十二輪,可存留靈氣七單位】
【築基前置進度:當前五千四百一十五單位,距離八千單位尚餘二千五百八十五單位】
沈石看著最後一行數字,心裡默默過了一遍。起身換了件乾淨衣裳,推門出院。晨光正鋪滿竹林間的青石小徑,帶著夏日清晨特有的清潤。
今日約了薛靈綰和王舒沅,鳳來茶樓,城東那家老字號。
沈石剛出發沒多久,日頭便藏在雲後,透下來的光軟了幾分,沒有直曬的毒辣,可暑氣仍沉甸甸地壓著,從青玄觀到靖安府西門,二十多里山路,大半個時辰,到城門時已是辰時末,又穿城往東。街面上幾輛獨輪車正推著最後一籠蒸屜往巷口挪,綢緞莊的夥計扛著布匹進進出出,藥鋪的小學徒端著藥渣往街邊倒,行人車馬一撥接一撥,吆喝聲、車軲轆聲、說笑聲混成一片,被悶熱的天氣一蒸,全騰出一層熱烘烘的煙火氣。
鳳來樓開在城東一條寬巷子裡,兩層木樓,門口掛著一塊舊匾,漆色已經暗了。一進門便有一股涼意從樓里漫出來,混著後廚飄出的蔥油香氣和熱鍋熗辣椒的辛辣味,比外頭舒服了不少。一樓散座坐了大半,幾桌食客正高聲說笑,碗筷碰得叮噹響。沈石穿過那些嘈雜的桌凳,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穿青衫的少年。
左首那個身形高挑,素青長衫,腰束淺碧絲絛,烏髮以一支素木簪束在腦後。眉眼生得極好——桃花眼微挑,眼尾天然帶一抹淺緋,唇色紅潤,下頜線條卻柔和得不像男子,乍看像個俊俏後生,細看兩眼,便覺得這張臉俊得太過精緻了些,摺扇在指間輕轉,扇骨相碰,發出清脆的細響。
右首那個稍矮些,月白青衫,衣料柔軟熨帖,皮膚白淨,五官溫婉清秀,眼睫低垂時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髮髻束得規整,一根素白玉簪固定,乾淨得像剛從書齋里走出來的少年書生,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安安靜靜坐著。
靠窗的窗扇半敞著,外頭雲層擋了日頭,沒有直射的光,天光勻淨地鋪進來,把桌面映得明晃晃的卻不刺眼。偶爾一絲熱風擠進來,被二樓更敞的後窗穿堂風一衝,到底比樓下涼快些。桌上擺了幾碟涼菜——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蟬翼,醬燜蹄髈泛著油亮的醬色,一壺溫好的黃酒擱在桌角,三隻白瓷杯乾乾淨淨。
沈石走過去坐下,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們這身打扮,倒是別致。」
薛靈綰摺扇一收,用扇柄點了點桌面,揚了揚下巴:「出門方便。」
王舒沅低頭抿了口茶,耳根微微泛紅,聲音壓得低了些:「……我看著可還像?」
沈石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像倒是像,就是太俊了些,走在街上怕是更招眼。」
王舒沅的耳根更紅了。薛靈綰在旁笑了一聲,用扇子指了指沈石:「聽見沒有,說你會招眼呢。」
沈石給自己倒了杯溫黃酒,酒入喉微微發燙,帶著一股米釀的甜潤。他端著杯子靠向椅背,天光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擱下,問道:「今日怎麼想著穿成這樣?」
薛靈綰道:「一會兒帶你去個地方,扮男裝方便些。」
「什麼地方?」
「琴音大家祝清弦路過靖安府,在聽風閣落腳。」薛靈綰說著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她這人每至一城不過停留數日,這回在靖安待五日,今日已經是第四日了。若非尋思著等你,我們前幾日便去了。」
沈石微微一怔:「琴音大家?」
薛靈綰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說道:「祝清弦是天下聞名的琴師,一手七弦琴彈得出神入化,達官貴人、文人雅士無不為之傾倒,尋常出入皆是王侯將相之門。前些年她在隆慶府府主演上奏過一曲,我只記得琴音初起時,恍若空山新雨過後,石上清泉泠泠,滿座浮躁盡數滌去;彈至酣暢處,又似萬壑松濤穿林而過,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縷弦音在心頭盤桓。一曲終了,滿堂寂然無聲,連燭火都像凝住了似的。」
王舒沅輕聲道:「我雖未親耳聽過她演奏,卻早聞其名,後來與薛姐姐相識,聽她說起在隆慶府聽琴的事,我心裡一直記著,想著若有朝一日清弦先生路過靖安府,定要去聽一聽。只是聽薛姐姐說,這類場合多是些男子,我們也就扮作男裝,也方便些。」
沈石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二位姐姐也喜好音律,怎麼平日不見撫琴?」
薛靈綰聞言說道:「琴棋書畫都是以色娛人的東西,多是討好上位之人用的。其他三樣還算好,唯獨琴這種技藝,風塵之地最常見,花樓楚館裡哪個姑娘不會撥兩下弦?世家女子若是學,也只是自娛自樂,少有精通的。真拿到人前彈,彈得好了,人家說你賣弄;彈得差了,更叫人笑話。你幾時見過誰家宴席上,大婦或有身份的夫人親自下場撫琴的?都是叫個伶人來奏,主家坐著聽罷了。」
王舒沅道:「薛姐姐彈琴很好的,改日讓她給你彈一曲,你也聽聽。」
薛靈綰瞥了她一眼,笑道:「我剛說那東西是討好別人的玩意兒,你就來拆我的台,莫不是討打。」
王舒沅吐了吐舌頭,小聲嘀咕:「弟弟又不是外人,讓他聽聽姐姐的才藝怎麼了。」
沈石笑了笑,放下酒盞道:「薛姐姐方才那話,我倒覺得有些偏了。琴聲傳情,與讀書人寫詩填詞本是一理,都是風雅之事。既可自娛,也可與人共賞,若能以此立身,更是本事。」
薛靈綰聞言,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倒也沒惱,只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詩詞難在創作,一字一句都是自己胸中掏出來的,琴藝卻是跟彈跟學,曲譜現成,指法熟了便能成調。雖說都是傳情達意,到底不可同類而比。再說,詩詞多是讀書人用來明志寄懷的東西,琴藝卻多是煙花之地用來佐酒添趣的營生。讀書人的事自然高等一些,那些可憐女子的,便自然低賤一些。」她說完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唇角微彎,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此時小二端著一盤熟牛肉腱子走了過來,擱在桌上。腱子肉切得薄片,碼得齊整,堆了滿滿一盤,肉色深紅油亮,配了一小碟蒜泥醬汁。王舒沅把盤子往沈石面前推了推:「先墊墊肚子,咱們去附近逛逛,離聽琴還有些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