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穿林踏石,臨淵問潭

  眾人散了,沈石剛轉身,就瞥見沈木蹲在角落,手指已經摸到刀鞘口。他幾步過去按住弟弟手腕:「別急著拔,刀子不對著人,記住了?」沈木點了點頭,把刀端端正正擱在膝蓋上。

  沈石直起身,就被李氏一把扯住衣袖拽到廊下,湊過來問:「我問你,這麼多姑娘,你相中哪一個了?」

  沈石一愣:「啊?」

  李氏也不等他答,自個兒先掰起指頭數落起來:「謝家娘子不錯,長得俊,說話也軟和,是個好脾氣的。王家娘子也好,清清秀秀的,一看就是正經人家出來的。韓家姑娘也俊,就是不愛吭聲,怕是個悶葫蘆,不好處。至於那薛家娘子——」她皺了皺鼻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長了一張狐狸精似的臉,那雙眼睛也忒會勾人了,瞅著就不像個安生過日子的。」

  沈石道:「人家薛姐姐托人把你們老遠接過來,您轉頭就說人家是狐狸精,讓人聽見了不得心寒?」

  李氏一愣:「不是你找人接我們過來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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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道:「接你們過來是薛家姐姐安排的人,弟弟妹妹的私塾也是她給定下的。這房舍和街口那間鋪面,都是王家姐姐置辦的。」

  李氏臉色變了變,半天才嘟囔出一句:「那這得花多少銀子、欠多大的人情啊……要不咱還是回村去吧。」

  沈石拍了拍她胳膊:「阿娘,您就安心住著,弟弟妹妹也大了,總不能一直窩在山溝里。」

  李氏嘆了口氣,又瞅了他一眼,說道:「你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阿娘聽你的。」頓了頓,又改了口,「那阿娘方才說錯了,薛家娘子也是好的,人長得俊,心腸也善,正配我家石頭。」

  沈石哭笑不得:「剛才還說人家不安生,轉頭就成人美心善了?您這變得也太快了。」他搖了搖頭,「這些都是兒子在府里結交的朋友,哪有您想的那樣。」

  李氏道:「你今年都十六了,阿娘能不惦記麼。」

  沈石道:「阿娘,人家就是朋友,您別瞎琢磨。」

  李氏又道:「雖說這幾個姑娘一個比一個俊,隨便拎出一個來,阿娘在十里八鄉都沒見過這麼水靈的。但咱家也不差——整個落槐村就數你最有出息,打獵採藥樣樣拿手,前兩年鄰村的媒婆都找上門好幾回,我理都沒理,尋思著怎麼著也得給你娶個平溪鎮大戶人家的閨女才像話。」

  沈石笑了:「阿娘,您知道謝家姑娘是什麼來頭麼?」不等李氏答話,他接著說,「靖安府的府主,就是謝家姐姐的親爹。」

  李氏一臉懵,沒接上話。

  沈石換了個說法:「平溪鎮的縣太爺您知道吧?」

  李氏道:「你娘又不傻,縣太爺誰不知道。」

  沈石道:「靖安府府主管著好幾十個縣,平溪鎮只是其中一個,縣太爺見了他都得跪下來磕頭。」李氏眼睛一下瞪圓了:「啥?!」

  沈石又道:「韓家姐姐是勛貴出身,怎麼跟您說呢……」一旁沈老實終於插了句嘴,沖李氏道:「就是戲文里唱的將門之後。」沈石點頭道:「沒錯,還是開國大將軍的後代,世世代代都顯貴。」他瞅了瞅李氏的臉色,「您嘴裡那人美心善的薛家姐姐,也是勛貴家的姑娘,是韓家姐姐的表妹,家在隆慶府。王家姑娘更是本地大族,鋪子田產數都數不過來,買這樣一座院子,就跟咱們給小妹買根糖葫蘆差不多。」

  李氏聽完,嘴皮子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又咋了……咱家石頭也不比別人差。」再不提沈石看上誰的事了。

  過了一小會兒,李氏才像是想起來什麼,說道:「對了,謝家娘子送了好些米麵糧油來,韓家娘子也送了好些匹布,都在後頭堆著,我跟你知會一聲。」

  沈石點點頭:「阿娘你們只管用,米麵該吃就吃,布匹回頭找家鋪子裁幾身衣裳,別省著。」說著從懷裡把那摞銀票掏出來遞過去,「這些錢您也拿著,家裡缺什麼就添什麼,別捨不得。」

  他又道:「一會兒我帶弟妹去私塾拜見顧先生,把束脩送了,也讓他們認認門。」

  過了一小會兒,李氏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對了,謝家娘子送了好些米麵糧油來,韓家娘子也送了好幾匹布,都在後頭堆著,我跟你知會一聲。」

  沈石點點頭:「阿娘你們只管用,米麵該吃就吃,布匹回頭找家鋪子裁幾身衣裳,別省著。」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摞銀票遞過去,「這些錢您也拿著,家裡缺什麼就添什麼。」

  李氏沒接,反倒把手背到身後:「銀票你留著吧。朋友之間來往應酬、孝敬師長、平日裡用度,處處都得花錢。你離家時留下的那些銀子都在呢,也沒怎麼花,夠用的。」

  沈石把銀票塞到她手裡:「阿娘收著吧,我還有,而且我在觀中修行,吃穿用度都是觀里的,幾乎用不著什麼錢。家裡才剛安頓下來,處處要添置,您手裡寬裕些,我和弟妹在外頭也安心。」

  李氏捏著銀票,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終於沒再推,往懷裡一揣,又順手扯了扯衣襟:「成,那我就收著了。趕明兒也拾掇拾掇自己,不能給你丟人。」

  沈石笑道:「人家哪會在意這些,您想多了。」

  申時初,沈石與父母帶著弟弟妹妹前往私塾。學堂距家不過兩條巷子,步行約一刻鐘。待下課後,一家人徑直尋到顧先生拜師——薛靈綰早已打過招呼,故而束脩照常繳納,另贈十兩銀子作為額外照拂之資,畢竟二小全無根基,需先生多費心力。

  回程時順道去看了王舒沅購下的鋪子。鋪子離學堂僅隔一個街口,恰在家與學堂之間的路上。靖安府城西一帶,既有官署公宅,也多殷實人家,大多供子弟讀書。這間鋪子原是一層書坊,闊朗寬敞,位置頗佳,只是同街已有四家書坊,競爭激烈,故而被王舒沅盤下。沈石一家到時,書籍已搬空,貨架尚在,纖塵不染,顯是剛騰出來不久。

  眾人在鋪中粗略看過,商量能做何營生,終究沒有頭緒,最後還是沈石拿主意:「我對商賈之事也不熟,待我回觀問問師兄師姐。」

  申時末,全家在主屋廳堂吃了頓團圓簡飯,閒話至酉時末。沈石囑咐父母早些歇息,便自回房。

  次日,五月二十二日,辰時正,全家一同用過早飯,沈石辭別家人,返歸觀中。

  申時在食觀用飯時,沈石向周文彥提起鋪子之事。周文彥道:「我許久未理家中商會了,你且告訴我地址,我替你問問。」

  五月二十三日,眾人去尋四師兄,取了虎魄丹,又問道此丹是否也耗靈氣。四師兄笑道:「我服過,不損靈氣,只痛個兩三日便好。」凌硯舟問:「是現在服,還是等築基後再服?」四師兄答:「並無分別。」眾人回去各自服下,果然痛了三日。

  五月二十六日,幾人聚在周文彥院中喝茶,周文彥帶回消息:「商會名下有一酒坊,正好那條街附近沒有分鋪,便讓叔叔嬸嬸開個分鋪吧。進貨不必操心,存貨也無須憂慮,我安排幾位帳房夥計幫襯一段時日,等上手便好。」沈石稱謝,周文彥擺手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氣。」凌硯舟接口道:「這些瑣事暫告一段落,明日我們繼續去谷底修行吧。」眾人皆應允。

  五月二十七日,先與二師兄告了假,說出觀多耽擱些時日,便攜著大包小裹去了深谷。山路走了大半日,一路獵了幾隻山雞山兔,一頭豹子和一隻獐子,用繩子困了,活著帶下谷,當做黑魚之外的食料。

  五月二十七日,幾人先往二師兄處告假,言明要在觀外多耽擱些時日,隨後便背起大包小裹,獨自向深谷而去。山路崎嶇,走了大半日,沿途倒也不曾空手——先後獵得幾隻山雞野兔,又撞上一頭豹子和一頭獐子,皆以繩索捆了,活生生地帶下谷去,權作黑魚之外的肉食儲備。

  這幾番往返深谷,營地漸次擴展開來,日用陳設也愈發周全。更於河邊掘一淺坑,前後開渠引活水貫注其間,圍以帷帳,權作沐浴之所。

  幾人在谷底每天就是采采靈果,煮煮黑魚吃。除了蘇清瑤,其他幾個打基礎的練的都是真武拳經,剩下的時間就練練樁功和動功,好消化殘餘的藥力。凌硯舟偶爾打幾趟大伏魔拳;周文彥練的是破玉手和狂風腿法;吳豐練的是降龍伏虎鍛體功和焚血烈拳。只有蘇清瑤不一樣,她練的和陸知綾師姐一樣,是太素真經,主要是靜功,偶爾也使使觀里的崩龍勁,還有一套「追月劍法」——那是她從蘇府帶出來的凡間武學。

  六月十三日清晨,幾人盤膝坐在營地旁的空地上,剛煉化完今日第一枚靈果,周身靈氣緩緩收攏,相繼睜開眼。凌硯舟最先開口,語氣帶著點估算後的篤定:「我築基所需的靈氣算是夠了,只是靈氣漲得太快,經脈溫養還得再緩緩。倒是黃龍丹那點殘勁,估摸著再有個兩三日就能化乾淨。你們呢?」

  蘇清瑤收了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靈氣的話,估摸著再來谷底一回也差不多了,但經脈溫養還差得遠,火候不到。」

  周文彥苦笑了一聲,自嘲道:「那我怕是墊底的了。這麼用功下來,還得再跑個兩三次靈氣才夠,至於經脈溫養……那就不知道猴年馬月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幾趟入谷修行,頂得上過去好些年苦功了。黃龍丹的藥力應該也快消化了。」

  吳豐點了點頭:「我跟文彥差不多。」

  沈石沒有急著接話,靜了靜,將元微緩緩展開。光幕在識海中無聲鋪開,一行行數據清晰浮現——

  【當前丹田靈氣總存量:四千零八十七單位】

  【入谷時靈氣總值:約一千九百八十一單位】

  【谷中靈果煉化統計:累計四十八枚,共增益二千四百單位】

  【黃龍丹藥力殘餘:入谷時尚余約四百二十五單位;真武拳經加速吸收下,谷中修煉已耗約三百二十單位,當前殘餘約一百零五單位,按當前進度推算,預計七至八日內完全化盡。】

  【骨骼生長:較上次增長約三分,骨骺閉合正常,仍具生長潛力】

  沈石收回心神,開口道:「我估摸著修行才過半,黃龍丹的藥力還得七八日才能化盡。」

  凌硯舟挑了挑眉,問道:「石頭,你年紀最小,怎麼反倒吸收得最慢?」

  沈石笑了一下道:「估摸著是根基淺,體魄底子不如幾位師兄,消化的便慢了些。」

  凌硯舟沒再追問,起身道「入谷半個月了,魚我是真吃不動了。這次帶來的吃食和那些獵來的活物也都見了底,要不攀上去弄些新鮮的回來?」

  吳豐第一個站起來:「行。」

  蘇清瑤和周文彥也先後點頭。幾人便走到崖壁下,依次扣上緩降滑套,順著長索攀出谷底。

  凌硯舟站在崖邊活動了一下肩膀,回身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先弄點東西墊口肚子,谷底整日不見日光,曬曬太陽也舒坦。」

  周文彥道:「這山勢最高,怕是沒什麼獵物,不如我們順著那暗河方向去瞧瞧。」

  凌硯舟道:「那邊走吧,路上看看有什麼。」

  幾人放下繩索的地方在深谷西北的崖壁上,而暗河是往南流的。崖壁與崖壁之間隔著距離,沒法直接翻過去,只好先向西繞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漸漸平緩下來,林木卻越發茂密,雜草灌木一層疊著一層,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正走著,前面一棵古樹的橫枝上盤著一條大蛇,約莫一丈半來長,通體深褐帶淺色雲紋,蛇身粗壯得像是捆在一起的幾股老藤,安靜地盤在枝幹上,像是已經在那兒掛了很多年。

  凌硯舟咧嘴一笑:「哈哈,這不就來吃的了麼!」

  蘇清瑤也抬頭看了看,沒立刻接話,打量了一會兒才道:「瞧著像是蟒,無毒。」

  凌硯舟笑道:「肯定是蟒蛇。」

  沈石笑道:「無妨,瞧我的。」

  便在四周尋了幾塊鵝蛋大小的山石,走到離樹三丈遠的地方站定,手腕一抖,石塊脫手而出,正中蛇頭。蛇頭被砸得稀爛,鬆脫的蛇身從枝幹上垂落下來,軟軟地被下面樹枝擋了兩下,才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凌硯舟走近,用刀背撥了一下蛇身,確認不動了,蹲下來拎了拎,抬頭道:「百多斤,夠吃了。」

  幾人不需要商量,各自便動了手。吳豐撿起地上的蛇身,在石台邊沿利落剝皮,刀刃貼著皮肉走,一整張蛇皮完整地翻卷下來,露出底下白淨的肉。凌硯舟和沈石分頭在四周挑著些落地的樹杈做乾柴,抱回來壘了一堆,周文彥砍了幾根粗細合適的樹枝削成烤簽。蘇清瑤從行囊里翻出鹽包和干香料,又在附近尋了些野香葉撕碎,蛇肉切好後一塊塊穿好架上火堆時,林間的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幾人的肩背上。油脂滴落火堆,濺起細碎火星,焦香順著熱風瀰漫開來。

  幾人圍坐在火堆旁,各自安靜地吃著。凌硯舟咬了一口肉,嚼了幾下,含糊道:「比魚強多了。」

  沈石也點頭:「魚肉雖然不膩,連吃半個月也確實難熬。」

  蘇清瑤咽下嘴裡的肉,難得沒顧吃相:「看來你們練真武拳經也是遭罪,日日都得這麼補。」

  周文彥苦笑一聲:「在觀中還好,藥食雖固定,好歹肉和佐料能換著來。在谷里,黑魚翻來覆去那幾樣做法,吃到後來光聞味就沒胃口了。」

  蘇清瑤笑了一下:「我練太素真經,只需藥浴即可。這幾回不也陪著你們吃魚?不過這魚確實補,吃上一日,頂得上四師兄一顆鍛體丹。」

  凌硯舟嘆了口氣:「這機緣確實不小,唯一不好就是這種吃法太磨人了。」

  沈石問:「一會兒還往前走嗎?」凌硯舟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耽誤半日就耽誤半日。黑魚再補,我也得緩一緩。多弄些獵物帶回去,不然我真撐不住了。」

  幾人吃得快,不過半個時辰,每人便下肚四五斤,蛇肉畢竟比魚肉膩得多,吃到後頭誰也塞不下了。滅了火堆後,剩下的蛇肉沒帶走,隨手丟在草叢樹下,肉腥味自然會引來別的野獸收拾乾淨。

  凌硯舟拍了拍手,站起來問了一句:「你們水還夠麼?」

  周文彥掂了掂腰間的水囊:「每人還剩一個滿的,只要不迷路,撐到回谷是夠的。」

  沈石笑道:「就算不夠也沒事,山里草根樹皮也能榨出水來。」

  凌硯舟聞言,連忙擺了擺手笑道:「你可別,我可不想陪你喝草木汁。」

  周文彥笑了一聲沒接話,吳豐也難得彎了一下嘴角。幾人歇了這片刻,便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土,各自拿起刀和水囊,繼續往南走去。

  幾人體魄驚人,這一走便是一個多時辰,行了二十多里山路,前方依舊是密不透風的綠,但山勢明顯向下沉了一截,像是要拐進一道更低的山谷里去。腳下的路也從厚腐葉變成了碎石,踩上去鬆散滑溜,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有時一刀砍斷擋路的粗藤,底下的碎石就順坡向前滾去。

  一路走來,沿途見過不少獵物,野雞野兔狍子都有,甚至還有野豬剛拱過的泥坑,腳印還是新的。

  蘇清瑤在後頭問了一句:「不打?」

  「回來再打,先看看前面,等我們回去再說。」凌硯舟頭也沒回。

  續往南去,林子越密,雜草灌木瘋長,半人高的藤蔓纏著藤蔓,橫七豎八地封住前路。凌硯舟和吳豐輪流在前用長刀劈開擋路的亂枝,沈石和周文彥跟在後面,等著與前方開路之人輪換。有時走在最前頭的人得把刀揮得很低才能貼著地面砍斷那些粗藤,每一步都得先踩實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腳下是積年的腐葉,厚厚一層,踩下去軟綿綿的,不知道底下是實土還是空洞。蘇清瑤走在最後,偶爾在樹幹上留一道淺刻,刀痕的方向對著來路,不至於走岔了尋不回來。

  又行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豁然開朗。林木退到兩側,天光一下子鋪展開來,腳下是一道斷崖,崖高不過十多丈,邊緣生著幾叢矮松,枝幹探出崖外,根須緊緊摳著岩縫。幾人收步站到崖邊,下方是一處碩大的水潭,約莫三十多丈見方。兩側也是崖壁,比這邊矮得多,不過五六丈高,被藤蔓和青苔覆了大半。對岸則是緩坡,長滿了齊膝的野草和灌木,一直延伸到更遠處的林線邊緣。水色在岸邊還有些淺碧,不過幾步遠就沉了下去,過渡成近乎墨黑的深色,厚厚地鋪滿了整片潭心。水面靜得像一面沉在谷底的舊銅鏡,一絲波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