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G打到第六局的時候,林雨禾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她死了五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四次是因為沒看見人。
還有一次,是因為她撿手雷的時候,把自己炸了。
莓糖笑得快從電競椅上掉下去了。
「雨禾姐,你這個技術,放我們老家都要被村口大爺罵。」
林雨禾紅著臉。
「我以前沒怎麼玩過……」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聲。
「三色雞這是找到新朋友,不跟我玩了啊?」
四個人同時回頭。
林雨禾愣了一下。
站在後面的,是個男生。
頭髮很長,幾乎快到肩膀,前額還垂著幾縷染過色的劉海。衣服也很奇怪,黑色外套上掛著各種金屬鏈子和飾品,看起來像電視劇里的人。
莓糖揮了揮手。
「神法,你怎麼醒了?」
男生嘆了口氣。
「睡不著。」
他說著,看了一眼林雨禾。
「新來的?」
林雨禾點點頭。
男生伸出手。
「神法。」
林雨禾愣住了。
「這是……名字?」
神法笑了。
「稱號。」
他撥了一下頭髮。
「視覺系。」
林雨禾更聽不懂了。
「什麼系?」
「視覺系。」
神法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穿搭流派。」
他說完,又看了看三色雞的方向。
「地雷系。」
然後指了指自己。
「視覺系。」
最後補充了一句:
「雖然現在主要是流浪系。」
林雨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莓糖已經開始笑了。
「他在這網吧住四個多月了。」
林雨禾嚇了一跳。
「四個月?」
神法點點頭。
「差不多。」
他說得像是在說天氣。
「包夜比較便宜。」
月蝕補充:
「而且他那個機位靠空調。」
海葬認真評價:
「是風水寶地。」
神法嘆了口氣。
「你們不懂,我那是固定資產。」
他說完,也沒再打擾幾人。
「你們玩吧。」
然後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機位。
林雨禾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城市裡的人,好像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
晚上十點。
林雨禾終於撐不住了。
她感覺自己的眼睛已經快變成顯示器的一部分。
三色雞也決定不打了。
原因很簡單。
網費不夠了。
五分鐘後。
四個人一起走出網咖。
剛出門,就看見神法也背著包出來了。
他看見幾人,愣了一下。
「你們也下機?」
莓糖點點頭。
「去便利店。」
神法想了想。
「正好,我也去。」
於是。
五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走在城市深夜的街道上。
林雨禾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奇怪。
一個剛從農村逃出來的職高畢業生。
三個因為打PUBG被學校開除的地雷系少女。
還有一個在網吧住了四個月的視覺系男生。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成為朋友的人。
可他們偏偏走在了一起。
路上,林雨禾終於忍不住問:
「你也是離家出走的嗎?」
神法點頭。
「嗯。」
「為什麼?」
神法沉默了幾秒。
然後很認真地回答:
「因為成年了。」
林雨禾沒聽懂。
「成年了?」
「嗯。」
神法抬頭看著路燈。
「四個多月前,我十八歲生日。」
「別人過成人禮……太無聊了。」
「我想,既然成年了,就應該干一件很酷的事。」
林雨禾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神法平靜地說:
「所以,我把成人禮辦成了離家出走。」
空氣安靜了。
莓糖沒忍住。
「神法,你這句話我聽了四個月了。」
海葬認真點頭。
「但還是很離譜。」
月蝕嘆了口氣。
「而且你現在還住網吧。」
神法沉默了兩秒。
然後很嚴肅地糾正:
「不是住網吧。」
「是長期駐留。」
林雨禾終於沒忍住。
笑了出來。
這是她離開家以後,第一次笑得這麼厲害。
她突然發現。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把離家出走,當成一種成人禮。
晚上十點二十。
五個人走進了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林雨禾原本以為,終於能吃頓正經晚飯了。
結果,她眼睜睜看著三色雞走到了飲料櫃前。
月蝕拿了一瓶魔爪。
莓糖拿了一瓶魔爪。
海葬也拿了一瓶魔爪。
然後,結束了。
林雨禾愣住了。
「你們……不吃東西嗎?」
莓糖晃了晃手裡的罐子。
「這個能頂。」
海葬認真地點頭。
「而且喝這個很酷。」
月蝕補充:
「主要是便宜。」
三個人說完,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
林雨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飯糰,又看了看她們三個手裡的魔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神法也從貨架那邊走了過來。
他手裡也是一罐魔爪。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造型像大蝦的蟹排。
莓糖立刻指著他。
「你看!」
「資本家!」
神法低頭看了看蟹排。
「這個打折。」
「那也是資本家。」
神法嘆了口氣。
「行吧。」
五個人坐在便利店窗邊。
外面的街道已經沒什麼人了。
林雨禾咬著飯糰,偷偷觀察著他們。
她發現,三色雞是真的窮。
但神法,好像又沒那麼窮。
於是,她忍不住問:
「你不是說,在網吧住了四個月嗎?」
神法點點頭。
「嗯。」
「那你怎麼還有錢?」
神法沉默了兩秒。
然後拿出手機。
打開了一個帳號頁面。
林雨禾湊過去看。
十幾萬粉絲。
她愣住了。
「這是你的?」
神法點頭。
「以前拍穿搭視頻。」
「這麼多人看?」
「以前更多。」
他說得很平靜。
「初中畢業就開始拍了。」
「後來女粉越來越多。」
莓糖在旁邊插嘴:
「他以前還挺有名。」
海葬點頭。
「至少在我們這片區域。」
神法咬了一口蟹排。
「十七歲的時候,還有個女生坐高鐵來找我。」
林雨禾差點被飯糰嗆到。
「什麼?」
「真的。」
神法喝了一口魔爪。
「她說喜歡我兩年了,想見我。」
空氣安靜了幾秒。
莓糖突然鼓掌。
「哇。」
海葬也評價:
「傳奇。」
神法卻嘆了口氣。
「結果當天晚上,她爸媽就找來了。」
「第二天就把她帶回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附近的人都覺得,是我把人家小姑娘騙過來的。」
「我爸媽也被說了很久。」
他望著便利店外面的燈光。
「他們覺得很丟人。」
「我也覺得挺丟人的。」
林雨禾愣了一下。
「為什麼?」
神法想了想。
然後笑了。
「因為她從三百公里外跑來找我。」
「結果,我連請她吃頓麥當勞的錢都沒有。」
五個人忽然都沉默了。
過了幾秒。
莓糖打開魔爪,喝了一口。
「那你現在離家出走,和這個有關係嗎?」
神法看著手裡的蟹排。
過了一會兒。
他才輕輕說:
「可能有一點吧。」
窗外,城市的燈還亮著。
便利店裡,五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坐在一起。
他們都離開了自己的家。
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逃離什麼。
神法拎著沒吃完的蟹排,慢悠悠地回網咖了。
臨走前,他還很認真地對幾人說:
「今晚十二點以後,包夜更便宜。」
說完就走了。
便利店門口,只剩下林雨禾和三色雞。
晚風吹過來。
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莓糖突然問:
「雨禾姐,你為什麼跑出來啊?」
林雨禾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飯糰包裝紙。
「我爸常年在外面打工。」
「我小時候,一年都見不到他幾次。」
「後來我畢業了,他們就天天讓我找工作,不找就結婚。」
她停頓了一下。
「我覺得,他們好像不是想讓我活得好。」
「只是想讓我別待在家裡。」
月蝕點了點頭。
「懂。」
林雨禾苦笑了一下。
「我爺爺還給我找了個對象,說先訂婚。」
莓糖睜大了眼。
「天啊。」
海葬認真評價:
「太傳統了。」
林雨禾忽然有點想笑。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人生經歷,有一天會被人評價成」太傳統了」。
她反問:
「那你們呢?」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還是月蝕先開口。
「我爸賭博。」
她說得很平靜。
「贏了喝酒,輸了也喝酒。」
「我從小學開始,就知道輸錢的人回家會打人。」
林雨禾愣住了。
莓糖接過話。
「我爸不打人。」
她笑了一下。
「他消失了。」
「我五歲以後就沒見過他。」
她低頭晃著手裡的魔爪。
「我媽後來總說,要不是有我,她早就嫁人了。」
夜風吹過來。
沒人說話。
過了幾秒。
海葬忽然開口:
「我家其實挺正常的。」
大家都看向她。
海葬想了想。
「真的。」
「我爸媽不打我,也不罵我。」
「就是……」
她停頓了一下。
「他們覺得我很奇怪。」
「從小學開始,他們就問我,為什麼不像別人家的孩子。」
「後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像別人家的孩子。」
她說完,低頭看著腳邊。
便利店的燈光照在她藍綠色的頭髮上。
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
莓糖忽然笑了。
「看來我們幾個,都不太正常。」
月蝕點頭。
「確實。」
海葬也點頭。
「包括神法。」
林雨禾終於笑了。
她發現,自己第一次遇到一群人。
大家都離開了家。
卻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家。
第二天下午。
林雨禾正在炸薯條。
她已經開始習慣這份工作了。
什麼時候放雞塊,什麼時候補薯條,什麼時候該假笑,她都學會了。
下午三點多。
自動門開了。
林雨禾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她愣住了。
神法走了進來。
今天的神法,比昨天更像神法。
他換了一件帶銀色鏈條的黑色外套,頭髮還重新打理過。
林雨禾差點沒認出來。
神法看見她,點了點頭。
「上班呢。」
林雨禾點頭。
「嗯。」
下一秒。
三個熟悉的身影沖了進來。
「神法!」
莓糖一把抓住神法的胳膊。
「聽說你打遊戲賺錢了!」
神法嘆了口氣。
「誰告訴你的?」
月蝕面無表情。
「網吧老闆。」
海葬認真補充:
「他說你昨晚代練賺了七百七。」
神法沉默了。
莓糖已經開始搖他的胳膊。
「一人五十!」
月蝕點頭。
「公平。」
海葬也點頭。
「可持續發展。」
神法被晃得頭髮都亂了。
「我為什麼要給你們充網費?」
莓糖立刻說:
「因為我們是朋友。」
月蝕補充:
「而且昨天還陪你聊天了。」
海葬想了想。
「我還誇你的蟹排長得像大蝦。」
神法沉默了足足十秒。
最後,他深深嘆了口氣。
「行。」
三色雞瞬間歡呼。
林雨禾站在櫃檯後面,徹底看傻了。
她忽然發現,這四個人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社會關係。
五分鐘後。
神法一個人買了杯可樂。
三色雞三個人分了一份中薯。
然後四個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臨走前,莓糖還朝林雨禾揮手。
「雨禾姐,下班來網吧!」
林雨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居然真的揮了揮手。
——
晚上八點。
店裡終於不忙了。
林雨禾坐在後廚門口,拿出了手機。
她猶豫了很久。
然後,打開了通訊錄黑名單。
裡面密密麻麻。
媽媽。
爺爺。
奶奶。
還有幾個親戚。
她深吸了一口氣。
全部解除。
不到一秒鐘。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未接電話。
幾十個。
微信消息。
上百條。
媽媽發的。
爺爺發的。
奶奶發的。
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號碼。
她點開媽媽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發的。
你在哪?
再往上。
快回來。
再往上。
你爸已經回家了。
再往上。
求你接個電話。
林雨禾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自己離家這麼久,好像還沒想過,她爸是什麼反應。
她繼續往上翻。
翻了很久。
終於看見了一條不是媽媽發的。
是她爸。
只有一句話。
回個消息。
沒有罵她。
沒有問她去哪了。
甚至沒有說讓她回家。
林雨禾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後廚的油炸機還在響。
外面的顧客還在說話。
她卻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每年回家,也只會和她說幾句話。
每次都很短。
短得像陌生人。
她慢慢關掉聊天界面。
重新打開黑名單。
把所有人,一個一個,又加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站起來,繼續去炸薯條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
比起想家。
她現在更擔心的是——
晚上莓糖會不會真的來找她打PUBG。
晚上九點。
最後一波晚高峰過去了。
林雨禾終於能靠在後廚門口喘口氣。
旁邊一起值班的女同事正在刷短視頻。
林雨禾想起昨天的事,忽然笑了一下。
「姐,你說昨天那三個女孩,是不是長得還挺好看的?」
同事頭也沒抬。
「哪個?」
「就是那三個頭髮顏色不一樣的。」
「哦,三色雞啊。」
林雨禾愣了一下。
「你也認識?」
同事終於笑了。
「她們在這附近挺有名的。」
林雨禾點點頭。
「我感覺,她們長得挺漂亮的。」
「那為什麼不找個輕鬆點的工作?」
「我刷手機的時候,看見咱們這邊不是有女僕店、主題咖啡店之類的嗎?」
同事終於放下手機,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她們能去?」
林雨禾點頭。
「應該能吧。」
同事想了想。
「那你也能。」
林雨禾愣住了。
「我?」
同事笑了。
「你以為呢?」
「長得不差,年紀也合適。」
「比在這炸薯條輕鬆。」
「運氣好,說不定掙得還多。」
說完,她又低頭繼續刷視頻了。
仿佛只是隨口開了個玩笑。
林雨禾也笑了。
「我可不行。」
她嘴上這麼說。
可等同事走開以後,她還是悄悄拿出了手機。
搜索。
」主題咖啡店 招聘」
」女僕咖啡店 招聘」
頁面很快跳了出來。
工資,包住,提成。
還有各種穿著漂亮制服的照片。
林雨禾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色雞。
想起神法。
想起自己每天站十幾個小時,炸到衣服里都是油煙味。
她關掉手機。
又打開。
再關掉。
最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什麼都沒說。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運轉的炸鍋。
油花還在噼啪作響。
她忽然第一次覺得。
也許。
自己的人生,還可以再換一種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