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
林雨禾終於鼓起勇氣,走向了路邊那幾輛車。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她過來,立刻把菸頭扔了。
「去哪兒?」
「去市里……火車站。」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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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
林雨禾猶豫了一秒。
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發動了。
縣城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林雨禾抱著書包,手心裡全是汗。
這是她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車,第一次離開縣城,也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未來好像真的開始了。
司機倒是很健談。
「剛畢業?」
「嗯。」
「出去打工?」
「嗯。」
「去哪兒?」
「不知道。」
司機愣了一下,笑了。
「那你膽子挺大。」
林雨禾沒說話。
她望著窗外黑漆漆的田地,心裡又害怕,又興奮。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偷偷打開手機地圖。
地圖上顯示,距離市區還有三十多公里。
預計時間:四十五分鐘。
她鬆了口氣。
可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車還在開。
窗外依舊是黑漆漆的路。
林雨禾開始覺得不對勁。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地圖。
地圖上的路線彎彎繞繞,像一團毛線。
她愣住了。
凌晨四點四十。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笑著說:
「你們年輕人不知道,這火車站偏得很。」
林雨禾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凌晨五點二十五。
天邊已經有一點發白。
車終於停了下來。
林雨禾抬頭一看,遠處果然是火車站。
她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司機說:
「兩百。」
她愣住了。
「兩百?」
司機點點頭。
「夜裡跑,又遠,都是這個價。」
林雨禾攥緊了手機。
她剛才明明看見,地圖上顯示的費用,只有幾十塊錢。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被騙了。
她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可她沒有哭。
也沒有吵。
她只是低下頭,慢慢打開書包。
「我拿錢……」
司機把車停穩,伸出手。
就在這一瞬間。
林雨禾猛地推開車門。
「砰!」
她抱著書包,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站住!」
司機在後面喊了一聲。
林雨禾從來沒有跑這麼快過。
她穿著拖鞋,背著書包,像瘋了一樣沖向火車站大廳。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眼淚都快嚇出來了。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站前執勤的人。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衝過去大喊:
「叔叔!他騙我!他是黑車!」
周圍的人一下都看了過來。
後面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林雨禾回過頭。
那個司機站在十幾米外,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他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就跑。
林雨禾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
天已經亮了。
她看著火車站進進出出的人群,忽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幾天前,她還坐在村裡的小板凳上挨罵。
現在,她已經站在了一個陌生城市的火車站前。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包。
裡面有四千多塊錢。
還有她全部的人生。
凌晨五點三十五。
林雨禾坐在火車站候車大廳里,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逃出來了。
她買了一杯五塊錢的豆漿,捨不得喝,只捧在手裡暖手。
大廳里人來人往。
有人背著蛇皮袋,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靠在椅子上睡覺。
林雨禾抱著自己的書包,看著電子屏上不斷滾動的車次。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她只知道,不能回去。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班開往遠方大城市的列車。
那個城市,她只在短視頻里見過。
高樓很多。
地鐵很多。
工資好像也很多。
最重要的是——離家很遠。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還有票。
還有座位。
十分鐘後,林雨禾站在檢票口前,手裡攥著人生第一張長途火車票。
直到列車開動,她才終於相信,自己真的離開了那個縣。
窗外的景色不斷後退。
村莊。
農田。
縣城。
小鎮。
最後,全都消失了。
林雨禾抱著書包,在座位上睡著了。
這是她十八年來,睡得最不安穩,也最自由的一覺。
——
第二天下午。
列車終於到站。
林雨禾跟著人群走出車站,站在巨大的廣場上,抬頭看著周圍的高樓。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誤入城市的麻雀。
她拿出手機。
想了半天。
最後打開了微信。
她以前聽同學說過,可以在微信里打車。
十分鐘後,她成功叫到了一輛車。
這是她第一次坐正規的網約車。
司機沒有繞路。
也沒有騙她。
甚至還問她:
「小姑娘,第一次來啊?」
林雨禾點了點頭。
司機笑了。
「別怕,慢慢就熟悉了。」
這句話讓她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半個小時後。
她站在了一家巨大的商場門口。
這裡人很多。
很多很多。
比她過去十八年見過的人加起來還多。
她在商場裡轉了兩個小時。
什麼都不敢買。
直到晚上,她餓得肚子開始叫。
她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了一家麥當勞。
她點了一個最便宜的套餐。
坐下的時候,她偷偷算了一下。
四千五百多塊錢。
減去火車票。
減去打車費。
減去這頓飯。
還剩四千多。
應該夠活一陣子。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櫃檯旁邊貼著一張招聘啟事。
招聘。
包吃。
包住。
歡迎無經驗人員。
林雨禾愣住了。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她站了起來。
走到櫃檯前。
聲音有點發抖。
「那個……」
店員抬起頭。
「您好?」
林雨禾咽了一口唾沫。
「你們……真的包吃住嗎?」
店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啊。」
林雨禾又問:
「沒經驗也行?」
「可以培訓。」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那……我想試試。」
那天晚上。
林雨禾躺在員工宿舍的上鋪,看著陌生的天花板。
外面是城市的燈光。
沒有爺爺。
沒有奶奶。
沒有媽媽。
也沒有人在討論她以後值多少錢。
她摸了摸枕頭下面剩下的四千多塊錢。
第一次覺得。
也許。
自己真的還有別的人生。
林雨禾來這家店的第五天,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至少,她現在每天都有飯吃,有地方睡,不用擔心第二天醒來會在哪兒。
晚上十點半。
商場已經快打烊了。
店裡只剩下零零散散幾個顧客。
林雨禾正在擦桌子,門突然開了。
三個女孩走了進來。
她們看起來都很年輕,最多十八九歲。
一個染著灰白色頭髮,一個頭髮是粉色,還有一個染成了藍綠色。粉頭髮女孩的手臂上,還露出半截紋身。
林雨禾愣了一下。
因為她以前只在短視頻里見過這樣的人。
三個女孩在店裡轉了一圈。
然後,徑直走向一個正在低頭玩手機的年輕男顧客。
灰白頭髮的女孩敲了敲桌子。
「哥。」
男生抬起頭。
「啊?」
「你這個派吃嗎?」
男生看了一眼自己剛拿到手的蘋果派,愣了。
「我點的……我肯定要吃啊。」
三個女孩沉默了兩秒。
藍綠色頭髮的女孩又指了指薯條。
「那薯條能給我們吃點嗎?」
男生又愣了。
他看看薯條,又看看三個女孩。
最後憋出一句:
「……吃吧。」
下一秒。
三個女孩一人拿了一小撮薯條。
動作非常熟練。
然後一起說:
「謝謝哥。」
接著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男生拿著蘋果派,坐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搶劫了,但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搶劫了。
林雨禾拿著抹布,呆在原地。
旁邊一個幹了兩年的夜班同事,連頭都沒抬。
「又來了。」
林雨禾小聲問:
「她們……是誰啊?」
同事聳聳肩。
「不知道。」
「經常來?」
「嗯。」
「她們沒錢吃飯?」
同事終於抬起頭,看了三個女孩一眼。
「誰知道呢。」
「反正第一次見,我也嚇了一跳。」
「後來見多了,就習慣了。」
晚上十二點。
最後一個顧客走了。
店裡安靜下來。
林雨禾開始拖地。
拖到角落的時候,她忽然發現,那三個女孩還沒走。
她們坐在最裡面的卡座。
桌子上放著一個喝空了的紙杯。
灰白頭髮的女孩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粉頭髮的女孩抱著書包,靠在椅子上閉著眼。
藍綠色頭髮的女孩還醒著,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林雨禾愣住了。
「她們……不回家嗎?」
旁邊的同事連看都沒看。
「回什麼家。」
「她們有時候睡這兒,有時候睡別的二十四小時店。」
林雨禾沒說話。
她繼續拖地。
拖了兩分鐘,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藍綠色頭髮的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
三個女孩擠在一個卡座里。
頭髮亂七八糟。
紋身露在外面。
像三隻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林雨禾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還覺得自己很慘。
現在,她站在暖氣和燈光下面,有工作,有宿舍,有員工餐。
而那三個女孩,連明天早上在哪兒醒來,可能都不知道。
她握著拖把,站在原地。
第一次覺得。
這個城市,好像裝得下所有人。
也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任何人。
早上六點四十。
天已經亮了。
早餐班的人陸陸續續開始上班。
林雨禾的夜班還有二十分鐘結束。
她擦完最後一張桌子,還是忍不住看向角落。
昨天晚上那三個女孩已經醒了。
她們正在分著吃一包不知道從哪兒買來的小餅乾。
林雨禾猶豫了半天。
終於,她端著一杯員工飲料走了過去。
「那個……」
三個女孩同時抬頭。
林雨禾一下緊張了。
「我……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的這個頭髮,是在哪裡染的啊?」
空氣安靜了兩秒。
粉頭髮女孩忽然笑了。
「姐姐,你不會以為我們是小混混吧?」
林雨禾臉瞬間紅了。
「沒、沒有……」
灰白頭髮女孩伸手撥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這是地雷系。」
「地雷系?」
林雨禾沒聽過。
藍綠色頭髮女孩點點頭。
「對。」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雖然我們現在比較像流浪系。」
三個人一起笑了。
林雨禾也沒忍住,笑了。
這是她離家以來,第一次主動和陌生人聊天。
她鼓起勇氣問:
「你們叫什麼名字?」
三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灰白頭髮女孩說:
「月蝕。」
粉頭髮女孩立刻舉手:
「莓糖。」
藍綠色頭髮女孩慢吞吞地說:
「海葬。」
林雨禾愣住了。
「這是……真名?」
三個女孩一起搖頭。
莓糖笑嘻嘻地說:
「誰出來流浪還用真名啊?」
月蝕接過話。
「真名已經沒什麼用了。」
林雨禾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
「那你們為什麼……」
為什麼會住在麥當勞。
這句話,她沒好意思說出口。
海葬倒是聽懂了。
「離家出走。」
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天氣。
林雨禾愣住了。
「你們也是?」
月蝕點點頭。
「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
莓糖補充:
「高一的時候,半夜翻牆出去上網,被抓住了。」
「處分?」
林雨禾問。
「開除了。」
莓糖聳聳肩。
「我們仨一起開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有點驕傲。
月蝕嘆了口氣。
「後來家裡天天吵。」
「吵了兩年。」
「最後覺得,既然在哪兒都待不下去,不如一起走。」
林雨禾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這三個人比自己還厲害。
至少,她們是三個人。
而自己,只有一個人。
莓糖掰著手指數:
「有錢的時候,我們去網吧包夜。」
「沒錢的時候,就找二十四小時的地方睡。」
海葬又補了一句:
「其實麥當勞的椅子,不太舒服。」
林雨禾差點笑出來。
「那你們怎麼賺錢?」
三個女孩同時沉默了一下。
最後還是莓糖開口:
「拍照片。」
「拍照片?」
「嗯。」
她掏出手機。
裡面全是各種自拍。
有地鐵站的,有商場衛生間的,有網吧里的,還有凌晨街頭的。
「加好友收費。」
「有人願意看,就給我們轉點錢。」
她說得很輕鬆。
仿佛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林雨禾看著她們。
突然發現,她昨天晚上看到的,不是三個奇怪的女孩。
而是三個和自己一樣的人。
都是從某個地方逃出來的。
只是,她們比自己早逃了兩年。
下午三點。
林雨禾從員工宿舍醒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還在村里。
直到看見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樓,她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逃出來一個星期了。
今天休息。
她原本打算躺一天。
結果剛下樓,就看見了坐在麥當勞角落裡的三色雞。
莓糖第一個發現了她。
「雨禾姐!」
林雨禾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還在這?」
海葬認真回答:
「因為這裡有空調。」
月蝕補充:
「而且不用花錢。」
莓糖擺了擺手。
「這不重要。」
她舉起手機,滿臉興奮。
「今天有人給我轉了九十九塊錢!」
林雨禾沒反應過來。
「誰?」
「粉絲啊!」
莓糖一臉理所當然。
「昨天發了張照片,有個大哥加我好友,看了朋友圈,給我轉了九十九。」
她把手機舉到林雨禾面前。
真的。
九十九元。
林雨禾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有人會給陌生人轉錢。
莓糖大手一揮。
「走,姐請客。」
「去哪?」
「網吧。」
林雨禾愣住了。
她上一次進網吧,還是高二的時候。
而且因為不是特別喜歡打遊戲,只在網吧里看了一會兒電影。
月蝕站起身。
「打PUBG。」
海葬點點頭。
「我們三個以前就是因為這個被開除的。」
莓糖嘿嘿一笑。
「所以這算我們的傳統項目。」
林雨禾想拒絕。
但她想了半天,發現自己今天確實沒事幹。
於是,她點了點頭。
「好。」
——
半小時後。
林雨禾站在網咖門口,徹底傻了。
這地方和她印象里的網吧,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她老家也有幾家網吧。
準確地說,是幾家小黑網吧。
塑料椅子。
煙味。
大呼小叫。
還有永遠擦不乾淨的鍵盤。
而眼前這個地方——
有空調。
有沙發。
有奶茶。
甚至還有包間。
林雨禾站在門口,突然產生了一種自卑感。
她甚至覺得,自己可能不配進這種網吧。
莓糖已經輕車熟路地衝到了前台。
「開四台!」
前台頭也沒抬。
「身份證。」
四個人把身份證拍在桌上。
前台掃了一眼。
忽然問:
「又是你們三個?」
莓糖嘿嘿笑了。
「姐,好久不見。」
前台嘆了口氣。
「這次別又睡著了。」
海葬認真地說:
「上次是意外。」
月蝕補充:
「因為連續打了十七個小時。」
林雨禾站在旁邊,徹底聽傻了。
她突然意識到。
自己可能交到了三個不得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