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蟬已經出現在年人傷面前。
年人傷看著這個在人逆的影響下,竟然還能如此從容下地出現在自己身前的青年,目露驚色:「原以為六百年前的那名雷修已經是外面修士的翹楚,不想還有你這等人。你是如何推知我等存在的?」
李伏蟬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淡:「只怪你自己太霸道自信,把算計明晃晃寫進了霸術里。」
勢,主天時流向,山川形勢,以大勢馭世。人用之,加持六變:兵形、摧鋒、裹挾、碾壓。借運、同化。
借誰的運?
同化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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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眼見過飛蚯洞中能將自己修煉成一道丹材的古術,見識過費易明將自己煉成一道靈物的法訣,所以,他對這類法門異常敏銳。
輕易得到年人傷的霸術後,他便有所猜測。
借運同化者,恐怕另有其人。
甚至他的猜測更為大膽,他早就想過,會不會有這樣一個人,期待著將自己的霸術讓一些天人來修行呢?
等那些天人攪動福地之中的大勢,合縱連橫,一統三國,大勢積蓄到頂峰的時候,那個暗中的人便出來割韭菜。
他的這個推測是有依據的,因為在江國的藏書閣中,並沒有法的詳細修行之法,可見對於霸術的修行,各國管控是極嚴的。然而他卻在年國的藏書閣中,輕易找到了勢的修行之法。 仿佛就是為他準備的一樣。
不,是為所有可能會對霸術感興趣的天人所準備的。
只是他沒想到,他臆想出來的那個人,竟然會是六百年前的年人傷。不過有人逆的推動,這樣的事情便不足為奇了。
李伏蟬對年人傷口中那個兩百多年前的雷修留意了兩分,心中暗暗道:『看來果真如我推測的一樣,這座福地之中,早就已經進過許多人了,那些天人並沒有看破這一點,一定是修行了年人傷為他們準備的勢,最後積蓄到頂點的時候,將他們當做祭品給吃了。』
『不過,那些人可能是誤入的,而我……』
李伏蟬抬了抬袖子。
【銷瘦】披在身上,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年人傷卻在此刻出手了,浩瀚的氣勢凜然壓下。
李伏蟬絲毫不避,身後烏影洶洶撞了出來。
年人傷微微一怔。
趁此時機,李伏蟬迅速與他拉開了距離。
可這一幕落在年人傷眼中,卻比李伏蟬能闖到他面前更叫他心驚。 在此地,退避即近身。
果然,李伏蟬的身形方才穩住,人逆的影響便瞬間加身。
他分明向後掠去,實際上,卻與年人傷之間的距離在迅速靠近,李伏蟬掌間已經泛起少陰法光,一道劍氣洶湧而至。
年人傷已經從先前的怔忪中回過神來。
他掌間黑光如潮,卻是五指緩緩張開,
人逆得作用下,黑光在這種姿態中驟然收攏,從他周身倒灌而回,聚向他心口。
若在外界,這一掌應是黑光如浪,鋪天蓋地向外推開,在此地卻是向內塌陷,而塌陷的盡頭,正是李伏蟬所在。
他斬出的劍氣被頃刻吞沒。
以勢壓人,不外如是。
李伏蟬不緊不慢,眉心之間一枚豎瞳撐開皮肉,重瞳勾轉,玄黑與素白交映。
玄黑法光本該向外射出,此刻卻自外界向他瞳中倒流。
而正是這道倒流的黑光,撞上了年人傷收攏的黑芒。 年人傷臉色驟白。
眼下已經不是單純的鬥法,而是在比拼兩人對於人逆的理解和把控。
而他竟然落了下風。
「你曾經進入過這裡?」
李伏蟬睜開眼,重瞳已闔,只餘一雙灰黑色的眸子冷冷望著他,卻沒有回答。
「躲在福地里,自以為能算計天下人,井底之蛙而已。」
然而在他說話之際,年人傷已經推測出了某些真相。
他站在那片被人逆反覆碾碎又捏合的雲氣上,沉聲道:「你對人逆的理解如此之深,恐怕不是曾經進過這裡……你身上有某種東西,和人逆極像。你就是借它,推動了人逆的進程。」
他眼底的貪婪愈濃。
說到底,他們能在這方天地間作威作福,擺出一副算計天下的姿態,仰仗的不過是人逆本身的偉力。
一旦第五重人逆停歇,他們便會被打回原形,重新死去,直到下一次第五重人逆到來,才能再度甦醒。
六百餘年,反覆如此,靠著收割天下人的祭祀滋養己身,最後所得,也不過與這些外來天人不相上下。 此人能看破他們的存在與修為,或許在外界也絕非泛泛之輩。
若能奪來那件推動人逆加速的東西,或許他們便能更快超脫。
便在他心思百轉之際,昏沉天幕深處,一聲鼓響沉沉盪開。
『戊癸諦陰法光』。
李伏蟬眉心的法光不再向內收斂,而是猛然向外射出,玄黑與素白交織的法光直直撞向年人傷。
人逆的影響,被『舛馳玄雷鼓』抵消了。
經過幾次的試探,李伏蟬早就知道人逆和乖雷並不相同,乖雷之逆在違,在戾,而人逆則更沒有理由,這種逆,只存在與福地之中。
但卻是激發乖雷之逆的最好引子,甚至能夠讓他不用法力便催動法寶。
畢竟『舛馳玄雷鼓』也不是每次都能奏效的,很多時候,『舛馳玄雷鼓』說不定還會噬主,比如李伏蟬一心想要殺某個人,催動『舛馳玄雷鼓』後,很可能會在乖雷之力下,讓那人活下來,亦或者使乖雷來殺自己。
故而在外界,他從不輕易動用此鼓。但是在人逆福地之中,他催動此鼓的頻率極高,正是因為人逆的作用。
一切都與人之所行所為相逆,那麼『舛馳玄雷鼓』之下,便會改其逆為正,自然每一次催動都能成功。
年人傷被李伏蟬突然釋出的法光打中,知道一時之間恐怕拿他不下,不願意再做無謂的爭鬥,身形一散,遁入天幕雲氣之中。 「」「首」「發」「d」「e」「q」「i」「x」「s」「.」「o」「r」「g」
李伏蟬沒有去追他,從雲端落了下來。
下方,衛歆韞正在與魏說對峙,見他現身後,魏說二話不說,立刻出手,既然無法在人逆最盛之時與李伏蟬相爭,那麼便退而求其次,只要能牽制住李伏蟬便好。
李伏蟬卻沒有理會他的攻勢,一把扣住衛歆韞的手腕,再度遁入天幕。
「這是……」
衛歆韞望著近在咫尺的雲氣翻湧,方才還威勢赫赫的年人傷與江邊燕此刻竟沒有撲上來,反而在遠處忙著聚攏大勢,任由他們停留。
李伏蟬解釋道:「我已與他斗過一場。他見我拿不下,便不再糾纏,眼下正全力收取如今天下積蓄的大勢,借勢導引,供養自身與江邊燕。」
「師兄,眼下我們該如何做?」
李伏蟬神色平靜,淡淡道:「什麼都不用做。」
「可他們……」
「他們不重要。」
李伏蟬看出衛歆韞的心思還陷在方才那一幕上。 年人傷踏破天幕而來,江邊燕自虛無中逆生顯形,六百年的算計與威勢同時壓下來,她身為紫府嫡系,見慣了大人們的從容落子,卻從未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
在她看來,進入福地後便該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與魏說斗,與這些福地人傑斗,你來我往,殺招頻出,聽他們道盡豪言壯語,最後英雄飲恨,悲歌落幕。
他們從進入福地之前就在期待著第五重人逆,然而現在第五重人逆到來的實在太過倉促,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只是剛剛醒來,這場故事便要迎來落幕了。
而這一切似乎都是眼前之人推動的。
李伏蟬搖了搖頭道:「你想得太複雜了。」
衛歆韞微微一怔,旋即行了一禮道:「還請師兄賜教。」
李伏蟬看著天幕上那兩道正瘋狂匯集大勢、反哺自身的身影,語氣平淡:「他們是這座福地里當之無愧的人傑。創霸術,竊天下,以人逆為棋盤,步步為營,連誤入此地的外界修士都成了他們盤中餐。六百年來,多少人因他們含恨而死,多少人至死都不知自己不過是祭祀的一環。」
他頓了頓,聲音里沒有鄙夷,也沒有嘆,「再是人傑,再是英雄,再是六百年籌謀算計,在這裡,都不重要了。」
人逆積蓄已經足夠了,福地大亂,也在此刻變成了現實。
衛歆韞似有所感的向天幕上看去。
滾滾紫氣東來。
紫府之君到了。 鏗。
天地之間響徹一聲劍鳴。
滾滾紫氣之間,一線天開。
青天重現。
李伏蟬收回目光。
從進入福地開始,他便沒有在乎過什麼算計,什麼陰謀,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
江淮也好,攝政王也好,福地三祖也好,世上英雄豪傑,氣蓋人間之輩,唯有一種人。
紫府之君。
李伏蟬垂下的眼眸中,爆發出無限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