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胤真君駕起神通,將暴動的冥冥壓下,衣袖輕輕晃蕩,看了一眼破開冥冥逃走的長殊真君,眉峰微微蹙起。
長殊真君果真如他所說的一般,親自試了試遲襚真君手中仙劍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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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一劍被斬退,法身之上被斬出了一道劍痕,劍意可是不是那麼好去除的。
『他到底有什麼打算?』
長殊煉第三道神通迫在眉睫,卻在這種時候挑釁遲襚,法軀受創,實在是得不償失。
可他依舊如此做了,可見法身上的一道劍痕,對他來說並不會造成什麼損失,甚至還有益處。
想起長殊前往北方主持大局,長胤隱隱有些猜測。
「是想借仙劍的劍意,強行將殺賊昌澤煉進自己身上麼?」
不等他多想,冥冥之中,灰氣涌動,一道人影從中走出。
峨冠博帶,白衣勝雪,懷抱一劍而來。
長殊真君微微拱手:「青羊觀門下,的確能人輩出,如今洞天已顯,恭賀青羊觀終於有了一座洞天了。」
遲襚真君沒有理睬他,低頭去看福地之中發生的景象。 他的目光穿透冥冥,落在那兩個籌謀了六百年的人物身上。
江邊燕,年人傷。
他們藉助人逆攪弄大勢,收割天下,此刻正在瘋狂收納最後一股大潮,反哺自身。再有兩次,或許當真能踏破內景的門檻,從這方牢籠中掙脫出去。如今,卻再沒有機會了。
遲襚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息,福地之中,那兩個能稱一句英雄豪傑的人物生機漸無。
一眼看殺。
他收回目光,隔空寫下一道法旨,隨手投入福地之中。而後再不看那方天地一眼,抱劍轉身離去,一步踏入了那座已經被定住的洞天。
福地之中,李伏蟬看著那道憑空出現在眼前的法旨,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
「回青羊觀」。
這是一道法旨,也是遲襚真君給予他和衛歆韞的庇護。
憑此,他們便可以從容離開這座人逆福地,不必再受任何規則掣肘。
結束了,這場福地之行,已經沒有他們能做的事了。
一旁的魏說仍佇立在原地,目光微抬,似乎在等什麼,那位伏樞院的真君,還沒有接他出去的打算,不知道還有什麼安排。 李伏蟬收回視線,轉向身旁的衛歆韞,輕聲道:「走罷,師妹。」
衛歆韞點了點頭。二人齊齊面向那道法旨,躬身行禮:「弟子領法旨。」
話音落下,一道不可抗拒的接引之力從法旨中盪開,落在二人身上,二人身形被緩緩拔起,即將脫離這片天地。
便在此時,衛歆韞忽然回頭望了一眼。江邊燕與年人傷已死。那兩個籌謀六百餘年,借人逆算計天下的人物,被紫府一眼看殺。
再如何波瀾壯闊,再如何英雄豪傑,紫府之下,儘是螻蟻。
衛歆韞正要收回目光,眼角的餘光卻忽然在福地下方瞥見了一道人影。
她眉頭微蹙,凝目去看,那人竟然是伏樞院此行派來的第三名弟子,似乎是叫做寧俢從。
此次進入福地,魏說與魏襄在前,此人卻從頭至尾不曾露面,她原以為早已死在了某處角落,不想此刻竟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下方。
她看了片刻,目光驟然一凝,那伏樞院弟子眉心處,一道白光亮了起來。
那白光她認得,正是虞國的霸術。
先前人逆大戰之中,江邊燕與年人傷相繼顯形,虞公嘆還未來得及借人逆大勢凝聚出身軀,便被李伏蟬一劍劈散了初顯的白光。
她本以為虞公嘆已經在那道雷聲劍氣之下徹底消散,沒想到虞公嘆竟然沒死,而且還想借伏樞院這名弟子的身軀,逃出這座福地。 衛歆韞掃了一眼便準備收回視線。
那弟子是伏樞院的人,伏樞院門下素來與青羊觀不睦,況且這些人大多服血吃人,絕非良善之輩,死活都與她無關。
可就在她扭頭的瞬間,身側忽然一道勁風掠過。
她猛然回頭,卻見李伏蟬竟然縱身跳出了法旨接引的範圍,整個人化作一道玄素法光,朝著地面上那名伏樞院弟子直撲而去。
——
遲襚真君從冥冥之中走出,懷抱長劍,還不曾做什麼,便有道道清冷劍意滲了出來,在冥冥之上斬出一線幽光。
那道幽光瞬間洞開,化作一道門戶。門戶之中,陣陣風聲響起,遲襚將劍鞘一按,袍袖獵獵,一步踏了進去。
洞天之內的景象倒十分簡單。
只立著一座清瘦的孤山和一座破敗的道觀。
道觀兩扇木門半掩,門上楹聯的漆色已經剝落殆盡,只剩下幾道淡淡的墨痕,左邊勉強辨出一個「雲」字,右邊則全然模糊,讀不出究竟是什麼字句。
遲襚真君站在門前,駕起神通來,身後升起一道道細碎的明光,仿佛是夜裡黑雲之中漏下的一縷天光。
『夜光府』護持之下,遲襚真君這才推門而入。 道觀內顯得十分空闊,四壁素白。
觀內正中央擺著一方石桌,桌上攤著一本書。
書頁泛黃,邊緣捲起,墨跡卻猶自清晰,像是剛寫就不久。
遲襚真君靈識一掃,便得知了那書上的內容:「原來這就是人逆福地。」
人逆福地並不在外界,而是被裝在洞天之內。
只不過福地中發生的一切,都是一本已經寫就的故事,包括江邊燕,年人傷。
身處洞天之中,他們便都是故事中的人,這本故事想要繼續往下寫,便需要更多的人進入福地之中,以此來滋養福地,而福地再用收穫的東西,來滋養洞天。
他正欲上前,忽然一陣風從觀外捲入。
那攤開的紙面被掀起一角,超乎常理的,竟然向上翻了一頁。
遲襚真君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翻過去的頁面上,沉吟片刻,瞭然道:「原來這就是人逆,這就是天傾。」
還不等他再靠近,石桌旁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何時來的,仿佛一直都在那裡似的。 「」「首」「發」「d」「e」「q」「i」「x」「s」「.」「o」「r」「g」
他身著玄青鶴氅,腰間未系帶,衣袂垂落如,髮髻上橫著一支古拙的木簪,簪頭磨得圓潤。
兩頰清癯,眉骨高而平,眉毛極淡,幾近於無,襯得那雙眼睛越發幽深,像是一口沉了數百年的古井。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卻叫整座道觀都顯得逼仄起來。
遲襚真君見了那人,瞳孔驟然一縮,腳步生生定在原地,懷中的長劍錚然輕鳴。
那突兀出現在洞天之中的人,拿起桌上的古籍,略略翻了幾頁,不由嘆了口氣道:「果然不是那本書。」
遲襚真君從這一聲嘆息里已聽出了許多事。
青羊觀與伏樞院的這場爭鋒,從『遊金』之修被清剿,到兩家紫府落子角力,再到弟子入福地、定位洞天,所有人都在棋盤中廝殺,卻都忘了去看棋盤外的那隻手。
望瀛洲島。
他們不過輕飄飄一句「想要一位『遊金』道果」,還給出了一座福地和定位洞天的方法,便讓伏樞院與青羊觀爭到了一處。
最後無論哪家弟子進了福地,無論誰先定位到這座洞天,這位真君都會出現。
望瀛洲島的雷修不可踏足陸地,尤其是紫府之君,借海內仙宗之間的爭鬥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僅僅只是一句話,一個福地的位置,便讓海內兩座仙宗相爭,而他漁翁得利,不光如此,恐怕伏樞院還得感謝望瀛洲島呢,這就是大真君的手段。 他此行應是為了一本書,或許是他猜測那本書在這座洞天之中,通過海內仙宗在人逆福地之中的爭鬥,幫他定位到這座洞天,而後趁機進入,如此便不算壞了玉雷不至陸上的規矩。
可如今來看,洞天中這本書,似乎並不是他想要的。
遲襚整肅衣冠,恭敬行禮道:「遲襚拜見大真君。」
那位大真君將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目光在遲襚懷中抱著的那柄仙劍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已久不見遲襚了。此番,倒要多謝你青羊觀相助。」
遲襚再次躬身:「晚輩不敢當。」
大真君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卻不容置喙:「敢與不敢,你都助了我一臂之力。這座洞天你便帶走罷,青羊觀傳承至今,連一座洞天也無,實在寒酸。不過這書我要帶走。」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本書,也就是人逆福地:「還有,福地之中那個拿了乖雷靈器的修士,我也要帶走。」
遲襚沉默了片刻,旋即搖了搖頭道:「這恐怕不行。還請大真君饒過。」
大真君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緩緩點頭:「你難得求我一回。既如此,那人我便不要了。五年之內,將乖雷靈器送至海外給我便是。」
說罷,也不等遲襚再開口,身形便自石桌前淡去,像是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