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國,早朝。
殿中金磚鋪陳,百官分列兩側,手持笏板,依次奏事。
龍椅上的江國國主一手撐著額角,雙目微闔,神色倦怠,像是還未從昨夜某位妃子的眼淚里徹底醒來。
一名緋袍官員率先出列,躬身道:「啟稟陛下,昨夜城南發生命案。一商賈之子在醉仙樓外,將端河西節度使之子當街刺死。兇手已當場拿獲,現押在大理寺。」
國主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嗯」了一聲後。
那官員又道:「據兇手供稱,他行刺的緣由,是因張節度使之子半年前在街上多看了他妻子一眼。」
「此後他妻子每每想起那個眼神,便以淚洗面,說那眼神里藏著三分涼薄、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兇手忍了半年,昨夜終於忍無可忍。臣已將供狀呈送刑部。」
「此人疼愛妻子,其情可憫,其罪可赦,所謂情深,不過如此啊。」
話音剛落,另一名御史便站了出來,面色沉痛:「陛下,此事另有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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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聽聞那張節度使之子雖生性風流,卻是難得的理財之才。他手中管著端河西三州的軍餉調度,去年還為國庫省下了兩萬兩白銀的損耗。這樣一個能臣,竟因多看了別人一眼便橫死街頭,臣以為,應當嚴懲兇手,以慰能臣在天之靈,以正國法。」
就在二人爭執之間,又有一人出列,是兵部的官員,他不急不緩地開口道:「陛下,張節度使今晨已有奏報遞到兵部。他說自己年過五旬,膝下只此一子,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欲絕。他自請卸去節度使之職,攜子靈柩歸鄉守墓。端河西三州邊防,請朝廷另擇良將。」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另附一句,張節度使說,他在等朝廷的回話。」 端河西三州是江國西北門戶,這些年全靠張節度使坐鎮。
他若真撂了挑子,邊防便是一道豁口。
可他要的「回話」,顯然不只是兵部一紙慰留文書能了事的。
禮部一位老侍郎輕咳一聲,緩緩出列:「陛下,老臣今晨接到急報。」
「虞國攝政王殿下的正妃,那位兩年前因不滿攝政王納妾而出走的王妃娘娘,已於昨日入境,現正住在城東淨水寺中。」
「虞國使館今晨已派人圍了寺院,要求我國將人交出。攝政王殿下親筆書信也已送到使館,信中言道,若江國不肯歸還王妃,他將在三日內親自率領親衛鐵騎前來接人。」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有人低聲問:「率領親衛鐵騎來接王妃?那是來迎親,還是來攻城?」
另一人應道:「攝政王殿下在信中說,他不能沒有這個女人。」
國主終於睜開眼,掃了一圈滿殿文武,正要開口。那老侍郎又補了一句:「陛下,淨水寺的住持不肯交人。他說那位王妃娘娘已在寺中剃度,法號淨塵。使館的人若要硬闖,他便撞死在寺門前。」
又一名官員站了出來:「陛下,臣有本奏。太子殿下今晨在府中設宴,遍邀京中才俊,為二皇子殿下的詩集題序。二皇子殿下的詩作,太子殿下稱其為『字字珠璣,非人間氣象』。臣以為,陛下若得閒暇,不妨駕臨太子府,共襄盛舉。」
話未落音,御史便冷笑一聲:「二皇子年初在城郊圍獵踩壞了農戶三畝麥田,太子殿下稱此為『親民之舉』。上月二皇子當街鞭笞御史台屬官,太子殿下又贊其『不畏權勢』。如今連吟幾首風月詩,都成了『非人間氣象』,太子殿下這份兄長之愛,未免有些過分了。」
又有一人出列,這一次是戶部的人:「陛下,臣今晨接報。虞國那位攝政王派來圍寺的人馬當中,有一隊親衛已擅自離隊,直奔城西而去。」 「他們打聽到王妃在淨水寺落腳之前,曾在城西一戶豆腐坊借住了兩晚。那隊親衛已將豆腐坊團團圍住,聲稱要審問坊主,問他是不是給王妃喝過一碗熱豆漿。」
「坊主不認,兩邊已在街面上對峙,西城巡街的衙役報了急。」
他話音落下,滿殿再次沉默。
方才爭論商賈之子一案的御史與兵部官員面面相覷,忽然發現,無論是一個眼神引發的命案,還是節度使以邊防要挾朝廷,又或者是虞國攝政王為了追妻不惜兵臨城下,所有的事都透著同一個味道。
荒唐。
太子對二皇子那份從不消停的偏愛,似乎也忽然變得好理解了。
這些人都在為了某個人,做著不計後果的事。
有人為妻殺人,有人為子卸甲,有人為妃興兵,有人為弟顛倒黑白。
咚。
一道莫名其妙的聲響,驟然在大殿之中響起。
國主忽然間睜開眼睛,他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他終於開口說了今日早朝的第一句話:「那個商賈之子,審完了沒有。」
「還沒有,」 「殺了。」
「陛下,這……」
「讓張節度親自來殺,殺了人後若還要辭官,便准了,立刻提端和西副節度使補位。」
「陛下,貿然換將,只怕張節度的舊部會……」
「若是堂堂副節度,管不住自己的兵,那便再換人,天下英才之多,何愁無將。」
說罷,國主又看向戶部主官,吩咐道:「派人去將虞國攝政王派來的的兵馬全部請出去,若有不從,殺無赦。」
戶部主官聽到他的話,不由驚駭道:「陛下萬萬不可呀,若是貿然殺了虞國攝政王派來的人,便形同開戰了。」
國主的身子往龍椅上靠了靠,看著戶部主官輕聲問道:「你的意思是,虞國攝政王可以隨意派兵來我皇城之中尋釁滋事,而我僅僅只是將他的使臣請出去,便是形同開戰嗎?」
戶部主官只覺得今日的國主變得十分不一樣了,低著頭實在不敢再說什麼。
國主自問自答道:「如果這樣便算是開戰的話,那便開這個戰。」
「攝政王,他也該醒醒了。」
宰相之子藏拙二十年,卻要因為一個女子入朝堂聽政? 滾。
繼續藏拙去。
中宮皇后大談一夫一妻,無故絞殺妃嬪,與外男私通,卻口口聲聲稱是獨立個體,人人平等。
那便廢后。
黃州有麒麟才子,號稱得麒麟才子者得天下。
明面上不要管他,暗地裡教他造反,而後斬之。
什麼?
不造反怎麼辦?
那你家裡的龍袍是怎麼回事?
二皇子的靈魂竟然是女的?
太子與他相愛,將來甚至會為了他,顛覆天下?
那就廢太子,使其二人流放,重立太子。 「」「首」「發」「d」「e」「q」「i」「x」「s」「.」「o」「r」「g」
朝堂之上,國主的政令一條接一條的發了下去。
江國從無這樣的動盪,然而卻一片安靜,無人反對。
這就是法。
法制之下,無人能違逆。
下朝之後的江國國主屏退左右、侍從,來到御書房中,從一個塵封的箱子中取出一張紙。
看著上面的字跡,國主目光恍惚。
「父皇,什麼是天人?」
幼時,還是太子的國主常常這樣問。
那老人手裡捏著一片紙,在上面輕輕寫下了兩個字,說道:「這就是天人。」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字還很新鮮,墨跡未乾,透著一股不好聞的味道,聽說這是父皇新娶的一個妃子親手做出來的新墨。
只是他不喜歡那個妃子,自從有了她,父皇就仿佛變了一個人,不理朝政,夜夜笙歌,甚至那個妃子還經常逃走,父皇千里追妻,就像如今的攝政王一樣。 可今日的父皇卻變得很不一樣了,國主只記得當時他指著紙上的字,輕輕的道:「這就是天人。」
少年國主不解道:「天人只是一張紙嗎?」
老國主道:「天人是兩個字。」
「兩個字?」
「這兩個字,壓垮了整座天下。」
老國主蹲下身子,緊緊抓住他的手,說道:「在這個天下,無論是英雄還是豪傑,無論是皇帝還是平民,所有人都是愚蠢的,因為只有一個愚蠢的世道,才能讓高高在上的天人取樂。」
少年國主不明白什麼是天人,不明白什麼是天下,直到他也坐上了那個位置,得到了江邊燕的傳承。
看向底下那群人時,他只覺得……愚蠢。
永遠在追妻的攝政王,殺了一地節度使之子的商賈之子,卻需要上奏朝廷才能處置,永遠在藏拙的宰相之子,還有男身女魂的二皇子……
這個世道怎麼了?
直到他也變得愚蠢,
因為懷疑鎮北王有反心,於是坑殺了他和數十萬鎮北軍…… 而後鎮北王之子在十數年後打上了皇城,兵臨城下,卻只是要他的一封罪己詔。
如今他即將嫁公主於新鎮北王,公主卻能在防守森嚴的皇宮大內之中,輕易逃走去追求愛情。
國主的目光在那封塵封數十年的紙張上久久不曾移開。
哪怕在最清醒的時候,聽了再多的天人論,聽天人殺了哪位先祖,哪位重臣,那些人的名字都活在歷史裡,仇恨和恐懼跨越幾百年的距離來到他這裡,僅僅只是一段文字而已。
他不會為了一段用自己不喜歡的墨寫的文字而仇恨。
他想要自由。
是啊,他想要的僅僅只是自由。
不再被某種恐怖的力量控制。
他也有自己愛的人,可它讓他不能與自己愛的人相守。
他也像曾經的老國主,如今的攝政王一般,縱馬在長街追妻,她就在人群中看著,和那些人凡人一樣,說著太子如何如何風流,仿佛被編好的話本,使他連回頭再看一看的能力都沒有。
他也有自己恨的人,可它讓自己不能與恨的人廝殺為敵。
每每斗至最後,他所恨的人,總能有許多高尚的理由為他開脫,他說他是為了天下,才不得不殺了他的愛人,不得不屠城滅國,不得不讓千萬萬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仇人的理由那樣空泛,他的口鼻中噴涌著他不喜歡的墨味。
而它的偉力,卻讓他忘卻了仇恨,放下了成見。
它的偉力,讓他不能與愛人相守,不能與仇人廝殺,讓他活在如此單薄的世上,連名字都不曾留下。
他不知道是否有人現在如他一般,也正拿著一張紙、一本書,紙上的他沒有名字,僅僅是被一句國主、一句皇帝所替代。
這沒什麼,因為在它的偉力下,他並不重要。
他只是一個傀儡,墨漬落在哪裡,他便停在哪裡,供人隨取隨用,成為一場故事中的惡人,蠢物。
可他已經受夠了。
在愚蠢和清醒之間徘徊,在痛苦中掙扎,看著家國一點點傾覆,看著那些愚蠢的人、愚蠢的事在自己面前重演。
你來我往,周而復始。
他想要自由,他想要自己的思想能夠被自己所掌控,就如今天一般,他想殺誰就能殺誰,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而不是腦海里出現一堆荒唐的由頭。
可是自由在哪裡呢?
他不知道。 但是歷史和霸術的傳承都告訴他,自由在天人身上。
只要殺死天人,他就能夠逃出這荒唐的世道。
無論傳承中記載的是真是假,無論殺死天人到底能不能出去,他都要去殺。
他不肯庸庸碌碌死於床榻之上,哪怕是死,他也要清醒地死,死在追求自由的路上。
江國國主雙手忽然泛起青光,他輕輕一提,那落在白紙上的天人二字便被提了起來,墨跡落在地上,化成一個穿著黃白道袍的人影。
那道人影很快便消散了,他的目光落在空處,從沒有一刻這樣倔強過。
他忽然開口道:「如果這世道只是一場荒唐的故事,而我只是一段文字的話,那麼現在,我有名字了。」
「我叫江淮。」
同一時刻,無論是江國、虞國還是年國。
三位國主都好似一瞬間變了性子,齊齊下達了自己的政令。
攝政王殺妻不顧,年國國主強行截下前去和親的三十個皇子。
在這之後,三個國家,竟然同一時刻發兵開戰。 只有趁著這莫名得來的清醒時刻,讓天下大亂,它的偉力才會暫時將他們放下,而去修正這個世道。
只有這種情況下,他們才能獲得更長久的清醒。
這是他們每個人都知道的方法,可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因為即便讓天下大亂,他們獲得清醒,可它的偉力終究會降臨。
他們無處可逃。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三國國主都親眼看見了天人,記載於歷史之中,記載於霸術的傳承之中的天人來了。
只要能殺了天人,就能逃出這座荒唐的世道。
無論能不能做得到,都要去做。
李伏蟬收起『舛馳玄雷鼓』,隱匿著身形,從虞國之中走出,遙遙看著虞國調動的兵馬,他目光平靜:「現在,我來做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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