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立場

  隱姓埋名,以酒店服務員身份低調生活的『異端』,因不忍心看到他人無辜死去,選擇冒險暴露能力救下康納。

  作為受益者,難道不該對其感恩戴德?

  裘德心情複雜,不解地問:「他救了我哥,您為什麼……」

  斯蒂爾低著頭:「他是異端。」

  裘德仍不可理解:「可他救了我哥。」

  斯蒂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可他是異端!」

  看到斯蒂爾的面孔猙獰,眼中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恐懼,裘德忽地想起了埃德蒙的父親。

  埃德蒙說,他的父親曾藉助接觸律的能力幫助過很多平民。但當這些平民意識到對方是『異端』後,馬上就換了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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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感激。

  沒有同情。

  沒有動容。


  好似只要身份坐實,無論這些『異端』做過什麼好事,都會被徹底地否定、抹去。

  他又想起幼時在北普市目睹養豬場場主的行刑。

  那位場主傷害過他人嗎?

  沒有。

  他只是在失控變成一頭豬後,在地上畫寫文字,想要避免被屠宰的命運。

  ——殺光巫師!

  ——殺光術士!

  然而民眾們狂熱地高呼著,為一條生命的逝去拍手稱快。

  為什麼……

  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和平民真的勢同水火,永不相融?

  只因為他們掌握著不受神明、教會所控的力量?

  埃德蒙還說,接觸律、相似律只是能力、工具,成為什麼樣的人理應只由自己決定。

  這其實和刀槍別無二致。

  擁有強大的力量、武器傍身,除卻『傷害』,明明還有『保護』這條路可以走,並且絕大多數牽連巫師、共鳴術士也是這麼去做的。

  那平民們為什麼要篤定,有兩條路可走的『異端』,一定會選擇前者?

  不覺間,裘德明白了埃德蒙鬥爭的初衷。

  當然要身體力行地改變民眾們的看法,但是誰給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們扣上了『異端』二字?又是誰在平民們的心底,給他們樹立起了這般談之色變、根深蒂固的恐怖印象?

  一味地通過善意幫助,去轉變數以億計的平民觀念,這幾乎是杯水車薪。

  想要讓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們能夠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必須要掐斷源頭,即推翻排擠、追剿、污衊他們的始作俑者——神聖教會。

  問題是……這條路行得通嗎?

  神聖教會的背後可是神明!

  就連被稱為史上最強牽連巫師的埃德蒙·雷文斯克勞,集結了上千位同類,都難逃被捕、被公開處決的結局。

  自己相較之下更沒好到哪去。有雙重法則,有能夠跨越時空的戒指,有神降會相助,有哥哥康納、哥嫂『斯蒂爾』作掩護,卻依然對營救監獄裡的同類束手無策。

  改變不了民眾們的觀念。

  推翻不了神聖教會的規則。

  這條路太難走了……

  不。

  民眾們的觀念,真的沒有被改變嗎?

  裘德的眼中浮現出康納的身影,先前許多令他費解的問題,都在頃刻間有了答案。

  若是本身對『異端』恨之入骨,倒還尚能理解。但一個平時和『異端』完全沒有交集的人,會在承蒙救命之恩後,反而千方百計地去往王都重型監獄施行打壓嗎?

  不會的!

  至少康納做不出以怨報德的事!

  他主動來到王都重型監獄,甚至不惜以神官的身份爬得更高,十有八九是為了幫助『異端』!

  先前暗示不會被調離監獄,現在想來也並非試探,而是真心地在提醒自己,教會的轉移是個陷阱!

  再往下梳理。

  另一群同類掉入教會的圈套後,康納為什麼莫名地對自己態度冷淡?

  估計一開始,他是以為自己和這群『異端』有所聯繫。

  故而在這群『異端』被捕後,要麼失望於誤解了弟弟的身份,要麼失望於弟弟的理解能力太差,辜負了他的情報。

  今天冷不丁地建議自己辭職。

  怕也是覺得監獄愈發危險,如果自己不是『異端』,最好離得越遠越好。如果自己是『異端』,又這麼笨,依然是離得越遠越好……

  誤會……

  天大的誤會……

  自己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他話中的含義,並把信息帶給了神降會,避免了神降會掉入圈套。

  但另一夥同類沖了上去,這是任誰都沒有想到的。

  再加上這伙『異端』的頭目還稀里糊塗地,替神降會會長弗羅斯特頂下了『殺害神官羅德尼』的罪名。

  站在康納的角度,自然只能得出『弟弟不是異端』和『弟弟是異端但太笨了』兩種結論。

  這事鬧的……

  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

  不過……

  康納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把斯蒂爾支走?

  他想做什麼?

  裘德認為有必要立馬再去找康納一趟。

  雖說康納身為神官,受到神明監督,兄弟二人無法開誠布公地談談。但只要像康納隱晦地提醒自己那樣,同樣旁敲側擊著解開誤會,他們就有希望心照不宣,在一明一暗間破除種種難題!

  「裘德……」斯蒂爾嘴上強硬,心底里卻還是難免對自己當年的『背刺』感到心虛、慚愧,「你哥是……是怎麼說的?」

  知道了康納和自己站在同一戰線,裘德便不再急於說服他和斯蒂爾遠走高飛:「他沒和我說太多,所以我才想著再找您多了解一些情況。」

  斯蒂爾喝了口水,平復下心情:「那這件事就不麻煩你了,我找時間和他好好談談。」

  裘德「嗯」了一聲,為康納打起掩護:「或許我哥是不想拖累您,要是實在說服不了他,您也不用強求,先緩緩吧。」

  「好。」斯蒂爾應下,「辛苦你了。」

  「沒事,我——」

  「砰砰砰!」

  「轟!!」

  不等裘德把話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槍響與轟鳴。

  嗯?!

  什麼情況?!

  裘德面色一變,騰地起身,迅速辨別出聲音的來源——特殊監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