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聯袂

  愛麗絲把目光從莫提身上移開,掃了尼克一眼,又移回到珈藍身上:「這兩位是?」

  珈藍側了一下身,先指了一下尼克:「這是我的弟子,尼克。」然後指向莫提,「這位是……我一位朋友的弟弟,叫莫提。」

  莫提一點也不怕生,他那雙大眼睛從帽檐下面露出來,直直地看著愛麗絲,嘴角咧開來:「漂亮的大姐姐,我聞到了好吃的,可以進去吃點嗎?」

  愛麗絲被他這一句逗得嘴角真正彎了起來,之前的打量和揣度暫時收了收,她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當然,裡面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我只怕你肚子太小,吃不了多少。」她說完便轉身走在前面帶路,長裙的下擺在台階上輕輕拖過,留下極淡的窸窣聲,她側過頭,朝諾頓瞥了一眼,示意他跟上。

  諾頓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動了動腳步,走到珈藍旁邊,但距離比正常並肩而行時稍遠了半步。

  莫提已經邁開小短腿順著台階跑了上去,尼克跟在他後面,步伐比莫提穩一些,但視線卻在兩側的花木和庭院燈具上多停留了一瞬。

  暖色的光照亮了整個前廳,幾根高柱之間的牆面上掛著暗色邊框的長幅畫作,正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交談聲在珈藍他們進入的瞬間停頓了片刻,然後又不約而同地恢復了,只是音量明顯比剛才低了一些。

  珈藍踏入宴會廳的那一刻,他就察覺到了。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細網,在空氣中貼著他的法袍表面輕輕掃過。那些目光並不都是惡意的,有的只是好奇,有的帶著打量,有的只是順帶一掃,但被這麼多人同時注視著,讓他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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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經在冥瘟位面經歷過更多、更危險的目光,那些目光里藏著真正的殺意和試探,與此刻宴會廳里的那些視線不同,但本能告訴他,無論哪一種視線,只要足夠密集,就同樣需要留意。

  大部分目光停留得並不久,在看清他的面孔之後,就各自收了回去,轉向了杯中的酒液或身邊的同伴。畢竟在巴奈特家的宴會上看到一張陌生的臉並不奇怪,他們只是想知道來的是誰,確認不是某位重要人物之後便不再關注了。

  不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了他很久,沒有移開。

  從珈藍走進門廳起,到他穿過前廳走到大廳邊緣,那道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珈藍本來沒有在意,但時間久了,那道目光仍然存在,顯然不是無意停留。他眉頭一皺,轉頭看了過去。

  這一看不要緊,竟然又是一位老熟人。

  大廳左側靠牆的柱子旁邊,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禮服的男人,身形比從前圓潤了一些,下巴也寬了一點。珈藍花了半息才認出那是艾倫·岩鑄。

  當年跟著莉娜老師參加那場交易會時,那個纏著他想買霓裳藥劑的那個人。

  當時珈藍手中就只有兩支,一支自己要用,一支留給師姐的,沒有賣給他,艾倫當場臉色就變了,還惡意詛咒珈藍晉級失敗。

  這麼多年過去了,珈藍已經成為了大法師,而艾倫竟然還只是一名中級法師,看起來好像才晉級不久,氣息還有些不穩,比自己的弟子尼克還要差一點。

  珈藍的目光從艾倫身上掃過時,刻意的停留了一瞬,艾倫被這一眼看得整個人激靈了一下,頭立刻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地面上,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這種熱鬧的場所珈藍一直不太喜歡。

  燈火通明的廳堂、衣香鬢影的賓客、來回走動的侍者、不斷被添滿又被喝空的酒杯,這一切都讓他覺得雜亂。他想儘快向愛麗絲問到維爾達位面的消息,然後帶著尼克和莫提離開。

  他現在手頭堆積了太多需要處理的事情,晚宴上的那種從容和閒適,他不太適應。

  那邊愛麗絲已經帶著莫提和尼克走到了大廳另一側的長桌旁。長桌上鋪著淺色的桌布,擺滿了托盤和淺口碗,碗裡堆著三明治、小吐司和切成小塊的奶酪。


  他端著盤子轉身走回珈藍身邊,臉上帶著一種從忙碌中獲得的滿足感。尼克端著另一隻盤子,裡面的食物量明顯少得多,是莫提拿完後順手多夾的那一小份,他安靜地站在珈藍側後方,正小口地吃著一塊三明治。

  珈藍看了一眼莫提手裡的那盤食物,又看了看他那頂碩大的綠絨帽子和亮晶晶的眼睛,沒有說什麼,只是撫額輕嘆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名侍從匆匆走到愛麗絲身邊,彎腰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愛麗絲嘴角微彎的客氣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皺了皺眉,朝那侍從低聲問了兩句,然後她抬頭向珈藍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

  緊接著,她拉了拉諾頓的袖子,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了大廳,向門口的方向走去。諾頓跟在姐姐後面走出一段距離後,才低聲開口問了一句,顯然是還沒搞清來的是誰。

  不一會兒,門口就傳來了侍者拉長了的唱和聲,聲音洪亮,穩穩地穿過大廳里混雜的交談聲:「亞西伯恩殿下到——安格斯殿下到——」

  大廳里的賓客先是愣了一拍,然後紛紛放下手中的酒杯和餐盤,不少人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把原本鬆散站著的姿勢收了收。

  片刻後,兩個人影一前一後邁過了門檻,並肩走進了大廳。前面一位大約四十出頭,身形勻稱,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禮服,領口綴著一枚金質的胸針,袖口用暗線繡著簡潔的紋飾,步伐從容,目光從廳內掃過時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他身後跟著一位年紀稍輕的男子,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略淺一些的暗藍色禮服,身形健碩,面色比前面那位略深一些,走路時視線不停的朝兩側點頭,看起來和善親切。

  兩人身後跟著愛麗絲和諾頓,再後面是五六名隨行人員。

  珈藍的精神力在那些隨行者身上輕輕掃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眯。那五六人中有一名高級法師、一名高級牧師,剩下的全是大師級戰職,兩名大劍師,一名刺客大師,還有一名大騎士。這個配置,已經不能用豪華來形容了。

  大廳中的賓客們紛紛彎腰行禮,有人躬身幅度大一些,有人只是頷首,向兩位殿下問好的聲音從各處傳來,高低錯落,在廳中形成一層模糊的聲浪,很快又歸於沉靜。

  珈藍此時正在低頭品嘗杯中的飲品,紅茶裡面放了兩片香水檸檬,再加上大半杯冰塊,簡單卻出奇的好喝。

  莫提站在角落裡,左手端著他那盤還沒吃完的食物,右手還捏著一塊三明治,聽到門口的動靜時他抬頭看了那邊一眼,然後也沒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繼續嚼了兩下,又把目光落回了盤子裡的冷肉上。

  尼克站在他旁邊,注意到周圍的氣氛變化,但他看到珈藍沒有動,便也沒有動。

  不過大部分賓客沒有注意這些。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前面那名四十多歲的男子身上。亞西伯恩,龍盛帝國皇帝查理二十一世的皇長子,先皇后所生,法理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自從元後去世、查理迎娶了巴奈特家族的長女作為第二任皇后之後,亞希伯恩就再也沒有踏足過巴奈特侯爵府的門檻。

  這件事在帝都貴族圈裡幾乎人人皆知,已經幾十年了,以至於今天他突然出現在巴奈特莊園的生日宴上,讓不少人心裡同時冒出了同一個念頭:他怎麼會來?

  亞希伯恩走入門廳後,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在幾個方向分別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朝廳內眾人露出一個勉強算溫和的笑容:「諸位不必多禮。今天是愛麗絲表妹的生日,我恰巧在附近,所以就過來湊湊熱鬧。」

  廳內安靜了片刻,只有寥寥數人應聲附和。

  巴奈特家族是皇三子安格斯的絕對支持者,在場的大部分賓客也是站在巴奈特和安格斯這一邊的,所以對於亞希伯恩這位與巴奈特家族關係冷淡多年的皇長子的出現,他們多少有些反應不過來。

  有人想開口說些什麼又覺得不好措辭,有人只是微笑著點了下頭,還有人借著拿起酒杯的動作掩飾了自己的沉默。

  直到亞希伯恩身後的安格斯也朝眾人揮了揮手,用他那和諾頓有幾分相像的面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廳內的氣氛才逐漸恢復正常。

  酒杯重新碰響,交談聲也重新響起來,但不少人的目光還是會假裝不經意地往亞希伯恩的方向瞟,像是在揣摩這位皇長子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裡的真正目的。

  愛麗絲和諾頓一起引著兩人走到大廳深處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落座,那裡比普通座位稍高一些,桌子也寬一些,一眼能望見廳堂和門口兩側的通道。珈藍的位置被安排在兩人斜後方不遠的一張圓桌旁,既不算中心區域,也不靠角落,看來是精心安排的。

  宴會的正式環節還沒有開始,廳內的布置已經基本就緒,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侍者開始把餐前小食的托盤撤走,換上擺好餐具的主桌。

  珈藍本來想趁著餐前空檔找愛麗絲問清楚維爾達位面的事,但兩位皇子剛到,她正陪在兩人旁邊,沒有空閒脫身。如果在這個時候離席,又顯得對主人不夠尊重。

  再看莫提,他坐在旁邊,還在剝手裡最後一顆橄欖,盤子裡的麵包渣和肉汁殘留已經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輪廓,但他看上去還遠沒有滿足。尼克倒是已經放下了餐具,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莫提旁邊,時不時把他那杯果汁往莫提手邊推一推,怕他噎著。

  宴會正式開始之後,氣氛比前廳那陣拘謹輕鬆了不少。愛麗絲請的客人大多是年紀相仿的貴族子弟和世家後輩,沒有長輩在場,大家放得開。

  大廳中央騰出了一片寬敞的圓形空地,地面是打磨過的淺色木地板,幾名樂師坐在角落的矮台上,各自調試著手裡的弦樂器和管樂器,很快就奏起了一首節拍明快的舞曲。

  愛麗絲走到場中央,隨便說了幾句感謝大家前來的話,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太多的客套。

  開場舞是她和安格斯一起跳的,畢竟安格斯是她的親表哥,身份又是皇子殿下,由他領第一支舞最合適不過。兩人在樂聲中步伐配合得不錯,轉身、抬手、回步都踩得精準無比,姿態自然,周圍那些站成一圈的賓客們也很識趣地退開了一圈,給他們讓出足夠寬敞的空間。

  一曲跳完,愛麗絲笑著和安格斯分開。她沒有下場休息,而是走向了亞希伯恩,第二支舞她是和他跳的。在場的人中論身份沒有比他更尊貴的了,這個順序任誰也說不出什麼。

  旁觀的賓客們也紛紛散開,各自尋找舞伴湧入舞池中,不過將舞池正中央,讓給了他們兩個。

  兩人雖然在此之前已經多年沒有來往,但此刻在舞池裡配合得並不生硬,只是沒有什麼多餘的對視和交談。

  第二支舞結束後,舞池邊開始熱鬧起來。侍者在這段時間裡已經陸續把主餐端了上來,自助式長桌上擺了十來道。

  珈藍沒有去舞池邊湊熱鬧,他端著盤子沿著長桌慢慢走了一圈,看到幾道做得不錯的菜就夾一點嘗嘗。一道燉得酥爛的羊肩肉,醬汁收得剛好,鹹淡適中,沒有那種用力過猛的香料味。

  一碟烤過的根莖蔬菜切塊,外皮微微焦黃,裡面還帶著一點脆勁兒,還有一盅顏色偏深的蘑菇濃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喝起來溫熱而不膩,幾口下去整個人都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