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上門弔唁的貴族們開始變得諱莫如深。
和里安家族關係近的,之前準備親自前往弔唁里安老爺子的,改為派下人前去弔唁。之前準備派下人去弔唁的,直接假裝沒有聽到這件事。
有人開始重新清點自己和里安家族之間的往來帳目,有人不動聲色地把那些打過交道的信件收了起來,也有人直接把門房上掛的里安家的名帖撤了下來,換了新的掛在原來的位置。
稍微知道一些上流社會內情的人都明白里安家族,已經完了。
珈藍此刻正帶著尼克和莫提坐在一輛馬車上,前往巴奈特家族參加晚宴。馬車是巴奈特家族派過來的,外表不算豪華,走得也不算快,但車廂內的一應用具,無不奢華無比。
尼克坐在珈藍左側,靠著車廂壁坐著,手指搭在膝蓋上,盡顯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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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提坐在尼克旁邊,那頂綠絨帽在車廂里都沒摘,帽檐壓得很低,他和穩重的尼克完全相反,將馬車中能用的能吃的都試了一遍後,轉頭看著珈藍,猶豫了一下,開口問起巴奈特家族是什麼來頭。
珈藍簡單說了說,八大侯爵之首,天權宮中的皇后就出自這個家族,家族名望很大,產業遍布全國,在帝都的勢力也不小,可以算是貴族派的頭面之一。
莫提聽完眨了眨眼睛,一時沒有再接話。
半個多月前,修復完尼克魔力空間的第二天,珈藍就開始著手打聽維爾達位面的情況。但那片位面已經很久沒有多少人去過了,大部分人對它的了解只停留在「很危險」和「土著很強」這兩個層面,至於裡面的地形、生物,幾乎沒有人能說清楚。
然後巴奈特家族的邀請函就送來了。
送來邀請函的是巴奈特家的一位管事,穿著一身整潔的灰藍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根深色的腰帶,站在院門外把信函遞到尼克手裡時,姿態和用詞都很講究,說小姐剛從翡翠高塔回來,聽說珈藍法師也回了帝都,想請他赴宴敘舊。
珈藍接過邀請函時還有些意外。巴奈特小姐,他和她在翡翠高塔時有過幾面之緣,不算熟,但也不算生。她怎麼會突然回帝都?
他原本打算婉拒,他現在手頭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參加什麼晚宴。直到他看到邀請函最後一行字,上面寫著:巴奈特家族曾在過去參與過維爾達位面的開拓計劃,雖然失敗了,但手頭還留有一些別人沒有的關於那個位面的資料,如果您有興趣,可以來一趟晚宴當面詳談。
舉行宴會的地點不在城中的侯爵府衙,而是在郊區的莊園。
珈藍乘坐的馬車穿過城郊的土路,駛過幾道緩坡,莊園的輪廓從樹影后面慢慢顯露出來。莊園入口處用白色的石材砌成,兩道石柱頂端各鑲著一盞魔法燈,橙黃色的光線從燈罩里傾瀉下來,照亮了門前那片被車輪碾壓平整的石板地面。
珈藍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暮色已經沉到天邊只剩下一條深紫色的窄縫,莊園門口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
門前馬車排成了一條長隊,一輛接一輛地等候著駛入院內,車廂側面鑲著各式各樣的家族徽章,有銀色的盾牌紋章,有金色的藤蔓紋章,有纏繞著蛇形紋路的圓形徽記,還有在那些貴族場合里總是被反覆提到、卻很少有人能記得全稱的長串名號,都被銘刻在車門上或掛在車轅一側的銅牌上。
門前的僕人來回跑動,引導著馬車依次停靠。
珈藍所乘的馬車外表普普通通,深色的車廂,沒有鑲邊,沒有徽章,連車簾也只是素色的厚布。但駕車的卻是侯爵府的老車夫,那人常年替巴奈特家接送重要客人,門前的護衛都認識他。
馬車還沒有在排隊隊伍後方停下,領頭的守衛就快步迎了過來,朝車夫點了點頭,然後向旁邊招了招手,示意讓這輛馬車先過。
排在前面的一輛掛著銀色藤蔓徽章的馬車被示意靠邊等待,車廂里有人掀開車簾往外看了兩眼,又放了下來。
珈藍的馬車沿著空出來的通道直接駛入了莊園大門,在院內的石磚路上緩緩停穩。那名護衛從頭到尾沒有查問過馬車裡坐著的是誰,也沒有要求出示請柬,只是等馬車停好後朝車廂微微欠了欠身,便轉身回到門口繼續指揮後面的車流了。
諾頓·巴奈特正站在大門內側的迴廊下,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他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禮服,領口繫著一根暗紅色的領巾,袖口的扣子換成了剛買的琺瑯鑲銀款,站在那裡姿態鬆散,目光時不時朝後花園的方向飄一眼,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被打斷的「交談」中回過神來。
他是侯爵府的爵位繼承人,在整個侯爵府內,他只怕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親,當今八大侯爵之首的老巴奈特,另一個就是他的長姐愛麗絲·巴奈特。
從小到大,無論是計謀還是身手,他都遠遠不如愛麗絲,以至於至今都對她存著一種從少年時期就被反覆碾實了的畏懼感。
今天是愛麗絲三十歲的生日,諾頓在心裡默默吐槽,這老女人怎麼還不出嫁,怎麼還沒有人來收走她?他當然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敢在腦子裡過一遍。
愛麗絲去翡翠高塔做龍盛帝國駐翡翠高塔代表的那三年,是諾頓這些年來過得最舒服的三年。父親要忙公務,姐姐遠在千里之外,這三年裡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晚歸就晚歸,再也沒有人在他耳邊用那種讓他從頭髮絲涼到腳趾尖的語氣問他「你去哪兒了」。
但如今好日子到頭了,愛麗絲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他把靈魂花交出來。他當時還想拖一拖,還想利用靈魂花拿捏薇瑟安,畢竟薇瑟安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高級法師,未來很有可能晉級大法師,如果能趁她最需要的時候把她綁在巴奈特家族這艘大船上,長遠來看對家族的助益不會小。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姐姐說了,愛麗絲聽完之後一臉看白痴的樣子看著他,什麼也沒解釋,只是讓他把花交出來,別自作聰明。他還想辯解,但看到愛麗絲微微眯起的眼睛,立刻就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諾頓當時還不服氣,後來那天夜裡,他站在侯爵府最高的塔樓上,親眼目睹了遠處里安莊園上空的動靜。那一道道炸裂的冰光和翻湧的魔力餘波,即使隔著好幾條街,也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震顫。
那種級別的戰鬥,不是他平時在後花園和那些世交家的小姐們閒聊時能想像到的場面。他這才知道,薇瑟安那個小白臉師弟已經晉級大法師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大法師。
他越想越慶幸,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多做什麼,只是不願意交易靈魂花而已。當時他要是仗著巴奈特家族的權勢硬壓下去,或者動了別的什麼歪心思,後果他不太敢往下想。
今晚是愛麗絲舉行的生日晚宴。邀請的賓客不多,都是帝都各名門貴族中的年輕才俊。諾頓本來在後花園和兩位美麗的女士交談正歡,還沒來得及喝第二杯酒,就被愛麗絲派人從後花園裡提了出來。
此時他正站在姐姐旁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一輛普通的馬車安靜地從他前面駛了進來,沒有家徽,沒有裝飾,連車簾都是素的,只有那個趕車的車夫他認識。馬車在台階前方停穩,車夫跳下來,拉開了車門。
諾頓看清楚從車廂里走下來的人時,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瞌睡在一瞬間被驅散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後背一瞬間繃直了,連呼吸都慢了半拍。是他。竟然是他。老姐怎麼把他請來了?
他站在台階上,一時間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想不通愛麗絲為什麼要請這個人,前陣子那個夜晚他親眼看到的景象還牢牢嵌在記憶里,那些炸裂的冰光和翻湧的魔力波動,隔著幾條街都能感到地面的震顫。
他當時連走近都不敢,只在塔樓上遠遠看著,事後還繞著那裡走。
他正震驚著,愛麗絲已經提起了長裙,踩著台階快步走了下去。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領口別著一枚精緻的銀質胸針。她走到馬車旁,在珈藍面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微微屈膝,姿態端正,語氣平穩:「見過珈藍閣下。」
諾頓覺得自己可能是站得太久眼花了一下。他長姐愛麗絲在帝都貴族圈子裡以處事周密和眼界挑剔著稱,平時就算遇到皇室皇子公主,她也只是欠身致意,從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而此刻,她竟然在向一個年輕人行禮,並且口中稱對方為「閣下」。
旁邊那些一直暗暗關注這對姐弟在等誰的賓客們,看到這一幕後,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珈藍身上,有人手中酒杯停住了,有人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紛紛猜測珈藍的真實身份,那一晚雖然很多人都看到了珈藍大展雄威,但珈藍一直漂浮在空中,又有斗篷遮擋,因此大部分人都沒有看到珈藍的真實面目。
「愛麗絲小姐客氣了。」珈藍微微頷首回禮。
愛麗絲側過身,將諾頓從台階上拉了過來。她的動作利落,沒有給他後退的空間,手指輕輕搭在他胳膊上,把他往前帶了半步:「這是我弟弟,諾頓·巴奈特……」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珈藍已經開口了:「令弟我以前見過。」他看向諾頓,語氣平穩,「多年未見,別來無恙啊,諾頓少爺。」
諾頓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絲得體的笑意,但那個表情還沒有成形就收了回去。
他飛快地看了珈藍一眼,又低下了目光,視線落在珈藍法袍下擺的邊沿上,停了一瞬,然後才開口:「別來無恙,珈藍先生。」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和他在後花園裡和那兩位女士「交談甚歡」時判若兩人。
愛麗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正打算開口說幾句場面話把氣氛帶起來,車廂里突然鑽出來一頂碩大的綠絨帽子。
那帽子大得不太合比例,帽檐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緊接著莫提蹬著小短腿從車上跳了下來,落地時腳下一個趔趄,帽子歪了歪,他伸手扶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然後轉身朝車廂內喊道:「尼克哥哥,快下來!我聞到了好吃的!」
愛麗絲的目光落在莫提身上,先是被那頂帽子吸引了注意力,然後才注意到這個孩子身上的魔力波動。
她的笑容在一瞬間微微凝了一下,高級法師?這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小孩,身上涌動著沉穩而清晰的魔力波動,已經穩穩地站在了高級法師的門檻內。
她才從翡翠高塔回來沒多久,不是沒見過年輕的高級法師,但這么小的年紀就能達到這個境界,即使在翡翠高塔她也沒有見過。
她的目光順著莫提的耳朵輪廓移動了一下,確認了那對尖耳的形狀和長度,心裡稍稍鬆了一些,半精靈的成長周期比人類慢,即使把年齡翻倍往上加,這孩子的實際年齡大概在十七八歲左右。
十七八歲的高級法師,這也是天才中的天才了,但至少不會讓人難以接受。她又想起珈藍之前的經歷,順理成章地把莫提也算進了「從翡翠高塔帶出來的學生」那一類里。
尼克這時才從車廂里走了下來。他的步伐比莫提慢一些,落地後先站穩了身體,然後才抬頭看向四周。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介於穩重和羞怯之間的神情,被這麼多人看著讓他本能地把背挺直了一些。
十三四歲的中級法師,放在任何一座學院的同齡人中都算得上出色的了,只是站在珈藍和莫提旁邊,他身上的關注度被分攤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