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路燈熄滅的鄉間小路到龍虎山的山門，大約有兩里路。
風莎燕扶著張不凡走了半里之後，就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重量越來越重地壓在她肩膀上，呼吸也開始變得比平時沉了許多。剛開始她以為是剛才那一招消耗太大，畢竟一個人用五行八卦硬扛全性三狂外加一個傀儡師，能站著走回來已經算本事了。她咬著牙扶著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儘量放穩，沒有多問。
又走了一小段路，張不凡腳下忽然踉蹌了一下，風莎燕趕緊收緊手臂撐住他，卻發現他左手正死死地按著胸口，指節泛白。
「……不凡？「
「沒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努力維持平穩的刻意，「走快點。「
風莎燕沒有追問，加快了腳步。但她的目光落在他按住胸口的左手上——指縫之間，深灰色的外套布料顏色正在慢慢變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滲出來。
她沒有再說話，幾乎是半拖半扶地把他帶上了最後一段上坡路。兩個人穿過山門的時候，守夜的小道士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跑過來想幫忙，被風莎燕擺手擋開了，然後她扶著他穿過前院和中庭，一路沒有停步，直到推開西廂小院的門，把張不凡扶到床沿上坐下。
然後她鬆開扶著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張不凡坐在床沿上，背微微弓著，左手還按在胸口。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他嘴裡涌了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他深灰色的外套前襟上，洇開一片暗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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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莎燕愣住了，有一瞬間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然後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他的左手上——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輕，但堅決地把他按在胸口上的手掰開。
外套下面，深灰色布料上有一個五指形狀的破口，邊緣焦黑，像是被某種腐蝕性的炁硬生生穿透了。破口之下露出的裡衣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膚上。風莎燕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塊布料，看清傷口的一瞬間，她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張不凡的左側胸口，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傷口邊緣翻卷，皮肉外翻，像是在被擊中的瞬間還有某種力量在往裡滲透，把周圍的皮膚燒成了焦黑色。最深的一道幾乎切到了骨頭，血正從裡面緩緩地往外滲，速度不算快，但一直沒停。
風莎燕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聲音帶著一絲髮抖的僵硬：「……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那招'天羅地網'的時候。「張不凡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平時輕了很多，「沈沖那個禍根苗，在我結印的間隙從側面抓了一下。沒躲開。「
「你當時沒說？！「
「說了能怎樣？三狂都在場，你又在後面。我要是倒了你怎麼辦？「張不凡抬起眼看她，嘴角居然還能彎一下，「而且……我只是想撐著回到山上再說。「
風莎燕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眼眶泛了一圈微紅，但被她生生壓住了。她沒有哭，也沒有罵人，只是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快步走到桌邊，從柜子里翻出乾淨的布條和藥瓶，又快步走回來，在他面前蹲下來，開始處理傷口。
她的手很穩。天下會的大小姐從小見慣了各種打打殺殺，止血包紮這種基本功早就練得比普通人熟練得多。她先用清水把傷口周圍的血漬擦乾淨，然後用乾淨的布條一層一層地裹好，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張不凡低頭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垂著眼睛認真包紮的樣子，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鍍了一層銀白的邊。他忽然覺得胸口那道傷口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小燕子。「
「別說話。「她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兔子扔了。「
張不凡閉上了嘴。
風莎燕把最後一道布條綁好打了一個牢靠的結，手指在他肋下輕輕按了一下確認鬆緊合適，然後才直起身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沾的血，又看了看張不凡胸口那包得嚴嚴實實的白色布條，沉默了好幾秒。
「明天就是羅天大醮的前夜。「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種用力壓著什麼的緊張，「你胸口這個傷，要不要跟老天師說一聲？「
「不用。「張不凡活動了一下左臂，確認包紮不影響基本活動，「皮外傷。我休息一晚上，五行之氣能把它修復得七七八八。「
風莎燕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涼涼的，白白的。她站在床沿邊，手指攥著衣角，指節又泛了白。
「……你下次再這樣，「她說，「我就——「
「就怎麼樣？「
她咬了咬嘴唇，沒有接下去，彎腰從床頭撿起那隻被她放下的粉色兔子，塞進了張不凡懷裡。
「抱著它睡覺。「她說，「晚上別壓到傷口。「
她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門縫合攏之前，張不凡聽見她站在門外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漸漸走遠了。
西廂小院重新安靜下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出一方銀白的格子。張不凡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粉色毛絨兔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纏得整整齊齊的布條，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兔子放在枕頭旁邊，慢慢躺了下去。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五行之氣已經在自行修補那些撕裂的肌理和血管。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過了一遍今晚的戰鬥——三狂的配合、柳妍妍的傀儡線、沈沖那一道爪痕的來路。明天的羅天大醮前夜，他得儘量讓這道傷不影響比賽。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秋蟲的鳴叫。遠處天師府的鐘樓安靜地立在月光里，鐘沒有響，夜很安靜。
枕邊那隻粉色兔子絨絨的耳朵搭在他的手背上，觸感軟軟的，溫溫的，像是某種不太會說話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