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萬物歸經

  夜風裡的木屑還沒散盡,張不凡剛準備拉著風莎燕繼續往回走,腳下忽然停住了。

  他的五行感知像一張蛛網一樣鋪開,覆蓋了整條夜路和兩側的灌木叢。三道渾厚而熟悉的炁,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左側那股如潮水般綿密,帶著蠱惑人心的溫柔;右側那股似爐火般灼熱,隱含著讓人不自覺放鬆警惕的暖意;正前方那股冰冷鋒銳,裹著貪婪的吞噬感。

  沈沖,竇梅,高寧。全性四張狂,來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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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從路旁一棵大樹的樹冠里翻了下來,落在一具殘破的傀儡肩頭。墨綠色短外套,高馬尾,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手裡捏著一把細如蛛絲的傀儡線。柳妍妍蹲在那具半碎的木偶肩上,低頭看著一地散落的傀儡零件,嘴裡「嘖「了一聲。

  「我的傀儡啊……才做好的新貨。「她抬起眼看向張不凡,目光裡帶著一絲肉痛和惱怒,「上次在龍虎山腳底下你拆了我三具,這回又拆了十幾具。張不凡,你賠我啊。「

  沈沖的身影從左側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走出來,暗紅色風衣被夜風翻卷著,雙手插兜,臉上掛著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傀儡碎片,又看向張不凡,吹了一聲口哨:「喲,拆得挺乾淨啊。「

  高寧從右側緩緩踱出來,那串佛珠已經換了一條新的,捻在肥厚的手指間,一顆一顆地轉,臉上笑呵呵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都不慈祥。竇梅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穿著那件深色旗袍,衝風莎燕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三狂呈三角形站位,把張不凡和風莎燕夾在中間。柳妍妍蹲在樹上,手指間傀儡線微微晃動,幾具殘破的傀儡在她腳下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重新站成了一道鬆散的包圍圈。


  風莎燕抱著那隻粉色兔子站在他身邊,另一隻手攥著拳,指節微微泛白。她的感知沒有張不凡那麼精細,但那股從三狂身上壓過來的炁場讓她本能地收緊了全身的肌肉。三道濃烈的炁像是三面無形的牆壁,從三個方向朝她擠壓過來——沈沖的吞噬之力瞄準了她的丹田,竇梅的迷魂之氣纏向她眉心,高寧的散神之力正一寸一寸地侵蝕她的四肢。

  張不凡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三狂的目標不是他——是風莎燕。他們要把她困住,拿她當籌碼。

  「不好——「

  他低喝一聲,整個人往前邁了半步,擋在了風莎燕身前。五行之氣從丹田暴涌而出,在他周身瞬間鋪開成一道三丈方圓的八卦陣圖。腳下的路面亮起五色光華,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依次點亮,光芒在夜風中流轉如活物。

  「土防!「

  艮位驟亮。土黃色炁從地面升起,化作一道半圓形的厚重屏障,罩住了風莎燕所在的整片區域。三狂的炁壓撞在土牆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土壁劇烈震顫,但撐住了。

  「木防!「

  巽位隨之亮起。綠色藤蔓從張不凡腳下的陣法中暴涌而出,沿著土牆的內壁攀爬纏繞,一層疊一層,像編織出一張活的植物護甲,把土牆加固了數倍。木質的柔韌性和土質的厚重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雙重防禦。

  「火獄!「

  離位驟然爆發出赤紅色的光芒。三面環形火牆從地面升騰而起,以張不凡和風莎燕為中心向外擴散,把三狂和柳妍妍暫時逼退了半步。火焰在夜風中狂舞,把整片區域映得通紅明亮,熱浪滾滾向外撲散。

  風莎燕站在他身後,懷裡還攥著那隻毛絨兔子,看著面前忽然展開的五行陣法和火牆,嘴唇動了動,想說「我沒事「,但看著張不凡的背影——那個站在火牆和陣法中央、脊背筆直的背影——她忽然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她往後退了半步,給他騰出了更大的施展空間,同時把百步拳的炁在拳鋒上凝聚起來,隨時準備支援。

  沈沖被火牆逼退了半步,眯眼看著那道赤紅色的屏障,嘴角的笑意收了幾分。他的禍根苗之力在火牆邊緣被蒸發了一層,這種五行輪轉的結構比他想像中要完整得多。他側頭看了竇梅一眼,後者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的氣穿不透他的防禦「。

  高寧的佛珠停了下來。他那張笑呵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認真的神色,目光落在火牆與藤蔓交錯的防禦層上,低聲說了句:「這小子……比上次在津門又精進了。「

  柳妍妍蹲在樹上咬著棒棒糖,看著下面那道三重防禦和漫天火光,嘴裡含混不清地「哦「了一聲,手裡的傀儡線鬆了松,沒有急著出手。

  張不凡站在陣法正中央,火牆的赤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五行之氣在體內驟然加速到極限——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華同時亮起,在他掌心中交織成一個旋轉的光輪。

  然後他雙掌猛地合攏,往地上一拍。

  「金術——萬物歸經,天羅地網——!「

  腳下的八卦陣圖猛然擴大了一倍。金色光華從陣法的八個方位同時湧出,化作無數條細如髮絲的金屬性炁線,鋪天蓋地地朝四面八方蔓延。那些金線像蛛網一樣在地面、半空、枝丫間交織貫穿,密密麻麻地鋪滿了三丈之內的每一寸空間。

  沈沖的臉色變了。那些金線在觸及他的禍根苗之力時,沒有硬碰硬,而是順著他的炁流軌跡逆流而上,像是一種「逆向追蹤「,沿著他放出的炁一路反推回他的本體。他的腳邊已經纏上了三四根金線,正順著他的小腿往上遊走。

  竇梅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她的迷魂之氣剛一接觸到金線,就被那些細細的金色絲線層層包裹、隔絕、切斷,像是被裝在了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完全無法繼續向外擴散。

  高寧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的金線,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抬起了頭。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五行八卦……加上金性反制。「他的聲音低沉,「小子,你這一招,是從哪學的?「

  張不凡沒有回答。他維持著陣法,額頭微微見汗,但呼吸依然穩定。金色的網線在夜色中發出微弱的螢光,把整片區域編織成了一張無處可逃的大網。三狂的炁被金線層層削薄、分割、限制,無法再像方才那樣自如地匯聚攻擊。

  柳妍妍蹲在樹枝上,低頭看著腳下那些交織的金線,默默把自己懸空的雙腳往上收了收,不敢落下來。她看了一眼下面火光中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個抱著粉色兔子、另一隻手攥著拳隨時準備補刀的姑娘,然後輕輕「嘖「了一聲。

  「夏禾姐說的沒錯……「她低聲自語,「這個人真麻煩。「

  夜風中,金色的大網在火光映照下閃著細密的光芒,把秋夜的寒意都襯得冷了幾分。三狂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再往前邁步。沈沖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往後退了半步,風衣的下擺被金線擦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今晚就先到這兒吧。「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散漫,但眼底的那層戒備沒有散,「小子,你的面子我們給了。羅天大醮上——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邁步走入夜色中。竇梅和高寧各自收了自己的炁,默默跟上,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柳妍妍從樹上跳下來,在落地之前用傀儡線把自己吊了一下,輕巧地落在路面上,看了張不凡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風莎燕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隻兔子挺可愛的。「她說完,轉身跑進了夜色里,墨綠色的身影三兩下就沒了蹤跡。

  夜路重新安靜下來。火牆慢慢熄滅,木藤緩緩收回地面,金色絲線一根一根地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有地面上殘留的五行餘韻和空氣中淡淡的焦糊味,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張不凡緩緩收了功法,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額頭有汗順著臉頰滑下來,但他甩了甩頭,直起身來,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風莎燕。

  風莎燕還抱著那隻粉色毛絨兔子,站在他三步之外,完好無損。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走上前來,把那隻兔子往他懷裡一塞。

  「……你的。「

  「嗯?「

  「你剛才那麼帥,「她說,「兔子給你拿一會兒。我扶你走。「

  她伸手攬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撐住了他微微有些發軟的身子。張不凡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前方的夜路,耳根又有點紅,但步子邁得又穩又堅定。

  兩個人互相攙著,一步一步朝龍虎山的山門走去。那隻粉色兔子的耳朵在夜風中一晃一晃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像是這個夜晚裡唯一不急著消失的東西。

  龍虎山的晚鐘又一次響起了,悠長而沉靜。明天就是羅天大醮的前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