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張不凡就拉著風莎燕下了山。
龍虎山東邊十公里的那個小鎮，說是「鎮「，其實更像是近年新開發的一片商業區。寬闊的柏油路兩旁種著整齊的行道樹，路邊新開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遠遠地就能看見一座巨大的摩天輪立在鎮子邊上，在早晨的陽光下緩緩轉動，像一隻巨大的彩色輪盤。
風莎燕站在遊樂園門口，仰頭看著那座摩天輪，愣了好幾秒。
「……這就是遊樂園？「
「嗯。「張不凡買了票，把兩張手環套在她手腕上，自己也戴好，「走吧，先進去。「
遊樂園不大，但對於一個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的人來說，已經足夠眼花繚亂了。風莎燕被張不凡拉著往裡走的時候，眼睛裡映著五顏六色的遊樂設施和攤位，表情像是在看什麼新奇的外星生物——她習慣的是演武場和擂台，是拳拳到肉的切磋和正經八百的修煉場，忽然被塞進這種滿眼都是彩色燈光和歡快音樂的地方，整個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先坐過山車。「張不凡指向遠處那條高聳的軌道，「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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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山車。就是坐在小車上沿著軌道跑，有彎道有俯衝。「張不凡看她站在過山車入口處猶豫的樣子，「第一次坐的話，要不要先坐個簡單點——「
「不。「風莎燕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眼睛看著那條高聳的軌道，眼神里閃過一抹亮光，她深吸一口氣，「我坐。既然來了就坐最猛的。「
三分鐘後，張不凡和風莎燕並排坐在過山車的座位上，安全槓壓下來扣住兩個人的肩膀和胸口。風莎燕攥著安全槓的手指微微泛白，但她表情繃得緊緊的，堅決不讓張不凡看出她緊張。
過山車開始爬坡的時候，鏈條拖拽著車廂一節一節往高處走，每升高一點風莎燕的手指就攥得更緊一點。張不凡偏過頭，看著她那張繃得僵硬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伸過手去，覆在她攥緊安全槓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風莎燕還沒來得及反應，過山車爬到了最高點——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唰「地俯衝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風莎燕的尖叫聲堪稱穿雲裂石。過山車在軌道上急速轉彎、翻滾、俯衝，風把她的頭髮吹得狂飛亂舞，她的嘴從一開始就沒合上過——聲音里混雜著恐懼和某種被放大到極致的興奮，在高速俯衝的風聲里炸開成一把尖利的呼嘯。張不凡坐在旁邊，聽著她的尖叫，笑著搖了搖頭，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過山車終於減速停下來的時候，風莎燕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臉上的表情呆了好幾秒才慢慢恢復過來。她轉過僵硬的脖子看著張不凡，嘴唇還微微抖著：「……什麼叫……再坐一次？「
「沒有下次了。「張不凡幫她解開安全槓，「走，去下個項目。「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兩個人在遊樂園裡從東玩到西。
旋轉木馬上風莎燕選了一匹白色的馬，張不凡坐在她旁邊那匹黑色的上，在音樂聲里慢慢轉圈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他，午後的陽光從棚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她忽然覺得這傢伙平時打起架來瘋得不要命，坐在旋轉木馬上倒還挺像那麼回事。她忍不住彎起了嘴角，被張不凡看見了，他問「笑什麼「，她別過臉去說「沒什麼「。
套圈攤子前面，風莎燕連扔了十個圈，一個都沒套中。她攥著最後一個塑料圈，瞪著眼睛盯著最遠處那隻粉色毛絨兔子，表情像是把這當成了什麼關乎天下會顏面的重大戰役。張不凡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她手裡接過那個塑料圈，隨手一拋——塑料圈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隻毛絨兔子的耳朵上，穩穩掛住。
攤主咧嘴笑起來：「小伙子好準頭！「
風莎燕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把那隻粉色兔子抱起來，攥著兔子耳朵轉過身，看著張不凡，張不凡雙手插兜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帶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的隨意，但她的腳步踩得比剛才重了一些，然後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臉上飛過一抹淺紅，說了句「這顏色有點土「，但抱著兔子的胳膊一直沒鬆開。
最後一人買了一支棉花糖，坐在遊樂園中央的長椅上吃。風莎燕舔了一口蓬鬆的粉色糖絮，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隻粉色兔子，又看了看旁邊同樣舉著棉花糖的張不凡，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原來這就是……普通情侶會做的事。「
張不凡側過頭：「嗯？「
「沒什麼。「她又舔了一口棉花糖，嘴角沾了一點糖絲，紅紅白白的，在午後的光里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軟和。
他們一直玩到了天黑。
遊樂園的燈次第亮起來，彩色的燈泡把整座園子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禮物盒。風莎燕抱著那隻粉色兔子，靠在張不凡的肩膀上走出來的遊樂園大門，晚風把她的發梢吹得微微揚起。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她說「有點困了「，張不凡就攬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接過了那隻兔子幫她抱著。
夜間的鄉間小路安安靜靜的，路燈昏黃而柔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淺。風莎燕半閉著眼睛，走路的速度越來越慢，幾乎整個人半掛在他胳膊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那些圈全套進去……「
「好好好。「張不凡應著，把她往懷裡攬了攬，笑了一下，「明天再套。「
「……那隻兔子你要還給我……「
「已經在你懷裡了。「
「……哦。「
她不再說話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是靠在他肩膀上快要睡著了。
龍虎山的晚鐘遠遠地傳過來，悠長而低沉，在秋天的夜風中盪開一圈一圈的餘韻。張不凡攬著她走在路燈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想著明天就是羅天大醮開幕的前夜了。該松的松過了，該收的時候到了。
然後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懷裡風莎燕的呼吸也猛地頓了一瞬——她醒了。她也感覺到了。
前方的夜路兩側的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關節響動。然後一道、兩道、三道……十來道身影從暗處緩緩走了出來，動作僵硬，關節處的金屬鉚釘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十來具傀儡。木質軀體，幽綠色的晶石眼睛，在夜色中整齊地列成一排，擋在了他們回山的路前方。
張不凡鬆開了攬著風莎燕肩膀的手，把那隻毛絨兔子遞給她。風莎燕接過去，抱在懷裡，臉上的困意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底重新亮起那種屬於天下會大小姐的戰鬥意識。
張不凡看著面前那一排傀儡，又感知了一下四周的炁場——遠處還有兩道操縱者的氣息，修為不高，像是全性外圍被派來探路的雜兵。他低頭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路上格外清晰：
「小燕子——全性的人來了。陪他們玩玩，正好當練手。「
風莎燕把那隻毛絨兔子夾在胳膊底下，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右腳在地上碾了碾，站出一個利落的重心位。她的嘴角彎起來，帶著一種「等了一整天可算有點正經事了「的興奮。
「要留活的嗎？「
「留兩個問話就行。剩下的——「
張不凡往前邁了一步，雙腳之間亮起極淡的五色光華。
「隨你。「
夜風驟緊，路燈下的影子開始晃動。十來具傀儡同時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