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開幕還有三天。
這兩天張不凡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天不亮就爬起來練功。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後山竹林的晨霧和遠處山巒的輪廓。洗漱之後去飯堂，風莎燕已經坐在老位置上等他，兩人吃完早飯就在山上漫無目的地逛。
從天師府的前院逛到後山的竹林，從菜園子逛到藏經閣後面那條幾乎沒人走的小路，從山門口的老銀杏樹底下逛到山頂那塊能看見整座龍虎山全景的巨石。他們走得慢，有時候停在水塘邊看魚，有時候坐在石頭上曬太陽，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並肩站著吹風。
風莎燕剛開始還覺得不自在。她從小到大被風正豪教育的是「勤修苦練才能出真功夫「，每天的時間表安排得滿滿當當，從來沒有過連續兩天什麼都不干就在外面閒逛的經歷。
第三天上午，兩人坐在後山山坡上一棵老松樹底下，遠處龍虎山鎮的房子小得像積木，田地像棋盤格子一樣平整地鋪在山腳下。風莎燕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間轉來轉去，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不凡，像我們這樣逛來逛去的，不是浪費時間嗎？「她側過頭看著他，「羅天大醮還有三天就開了，我們不應該多練練氣嗎？「
張不凡正靠在松樹幹上曬太陽，半眯著眼睛，聽見她的話之後睜開了眼。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那我問你，小燕子，你跟那些天天坐在蒲團上打坐、一天練十二個小時的人，有什麼區別？「
風莎燕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誠實地說：「……我們好像比他們逛得多。「
張不凡笑了，他從松樹幹上直起身來，面對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你知道為什麼嗎？「他沒有等她回答，自己說了下去，「每次比賽之前，最需要的東西不是把自己逼到極限，而是把心沉下來。你每天練十個小時，腦子裡全都是'我要贏我該怎麼打'，到了擂台上反而容易著急，手比腦子快。像我們這樣什麼都不管，該吃吃該逛逛，心情一放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丹田的位置：「氣和心都會穩。實力反而會自然提升。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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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莎燕攥著狗尾巴草，安靜地想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把那根草葉纏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然後抬起頭來，表情比剛才輕鬆了一些，語氣也軟了幾分：「……你說的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不是一點道理。「張不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朝她伸出手，「是很有道理。所以——明天我帶你換個地方放鬆放鬆。「
風莎燕握住他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背後的灰，仰頭看著他：「去哪？「
「我記得龍虎山往東十公里左右有個小鎮，那兒好像新開了個遊樂園。「張不凡拍了拍手上的土，說得隨意，「明天帶你去玩玩。「
風莎燕眨了眨眼睛，顯然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會說出「遊樂園「三個字。她愣了兩秒，然後嘴角沒繃住，往上彎了一下。
「……你都多大了還去遊樂園？「
「遊樂園又不分年齡。你玩過過山車嗎？「
「沒有。「
「那正好，明天帶你去試試。「張不凡轉過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說，「走，回去吃飯。下午我帶你去鎮上買兩件新衣服，你上次那件外套袖口都磨破了。「
風莎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被風吹起一角，步態散漫而從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確實起了毛邊的外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小跑兩步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挎住了他的胳膊。
「那你幫我挑。「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挑丑了我可不穿。「
「行。挑丑了你穿，我負責看。「
「……你故意的吧？「
「你猜。「
兩個人沿著山坡小路慢慢往下走，午後的陽光透過松枝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了一片碎金。遠處山間的鐘聲悠悠地傳來，一下，兩下，被風吹散了尾音，融進秋天透亮的空氣里。山腳下小鎮的屋頂在遠處連成一片溫暖的灰瓦色，炊煙正從幾戶人家升起來，裊裊地往天上飄。
羅天大醮還有三天。
但此刻，後山山坡上的兩個年輕人誰也沒想那些——一個在琢磨過山車到底長什麼樣，一個在想明天給她挑件什麼顏色的外套。該練的時候練，該松的時候松。
這大概就是張不凡說的「該收時收，該放時放「。
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秋天的高天湛藍如洗，連雲都少見。風莎燕挎著張不凡的胳膊走在下山的路上，腳步輕快得像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不凡。「她忽然開口。
「嗯？「
「明天的遊樂園……有棉花糖嗎？「
張不凡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仰著臉看天，嘴角的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也笑了，把手從她胳膊的環抱里抽出來，反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沒有棉花糖的遊樂園，那還叫遊樂園嗎？「
風莎燕「哼「了一聲，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一下，很快又抬起來。
山路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又長又暖。遠處的天邊有一片薄薄的雲正在慢慢散開，像被人隨意塗抹上去的一筆淡墨。